那人看见有人进来,极自然地站直身体,对她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礼貌又温柔,还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亲近。
杰里米不会这样笑。见到陌生女人,他大概会移开视线,考虑到礼貌或者其他原因,又重新看回来,满脸写着不知所措。
眼前这个青年却很清楚怎样的目光和笑容讨人喜欢。
薇薇安朝他轻轻点了点头。
马丁迎了上来,连忙吩咐伙计将准备好的宝石和图纸拿给她,又殷勤地拉开椅子。
“夫人,上次您吩咐我寻找的三颗钻石,还有重新绘制的式样,都在这里了。”
伙计打开宝石盒,三颗未经镶嵌的钻石静静躺在黑色天鹅绒上。
“最大的一颗有多重?”
薇薇安坐下,问。
“四克拉。”
马丁将宝石盒转向她,“石头本身是一千八百里弗,重新切割的费用另算。至于镶座,就要看您最终选中哪一种式样了。”
他说着,又吩咐伙计上茶,“您先坐下慢慢看,我很快回来。”
薇薇安答应一声,马丁转身去同那名青年说话,语速很快,薇薇安只听到了“侯爵夫人”
。
那名青年接过一只珠宝盒,却没有立刻离开。也许是在等马车,他接着翻看桌上的铜版图样,偶尔抬眸,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向薇薇安这边。
马丁又取来一枚胸针,价格高昂,设计却很朴素。银白色的镶座只有简洁的枝蔓和花纹,托起正中的钻石。
薇薇安拿起胸针,迎着窗外冬日的阳光,慢慢调整角度。光线落入钻石内部,随着她手腕的转动,在不同的刻面之间流淌。
她看了一会,放下胸针。“不错。”
马丁听了面露喜色。“仍旧记在您的账户上,送去给勒努瓦先生结算吗?”
“请他先支付一半。”
薇薇安说,“余款等镶座调整完成以后,再让他向伦敦出票。”
这几年,薇薇安一直在有意调整自己的资产。出售咖啡馆时,一些买家无法一次付清款项,她将余款转成了分期债务。表面上她不再是店铺主人,背后却仍有一部分收益会定期流入她的账户。
托比亚斯出事后,她也没有关闭银器店,只是换掉了原来的经营者,又在巴黎增加了一名代理人,严格规定汇票正本、副本、出票通知信,巴黎与荷兰代理人的付款收据,伦敦受托人的扣账记录,每一笔兑换时使用的汇率,对方商号的签名与印章……所有文件必须彼此对应,每一笔交易的日期、金额和收款人都能相互核验。
任何现银不得从英国港口装船,代理人不得以贸易损耗、船费或秘密佣金为名,领取未经记录的银币。
为此,她重新安排了经手、审核和留存账册的人,不让任何一个人独自掌握一整笔交易。
其实薇薇安一直相信制度比人可靠,只是在这个时代,建立一套有效的制度太麻烦,许多商人甚至没有长期保存账目的习惯,时间久了,她也觉得疲惫,就松懈下来。
托比亚斯获罪提醒了她,一套严密的制度,不只能保证生意正常运行,必要的时候,还能保护她。
她又选中了一套项链设计图。赫伯特站在一旁,忽然笑道:“我替伦敦的珠宝商们感到可惜,如果他们有马丁先生这样的眼光,也不会损失您这样慷慨的赞助人。”
薇薇安也笑了。“可惜马丁先生没有到伦敦开店的意愿,等我回去,会很想念这里的设计。”
她顿了一下。
回去……
她来法国还不过两个月,已经开始想着回去了吗?
赫伯特没有察觉她的出神,又看了看装在盒子里的胸针。“不过,我没想到您会喜欢这么朴素的式样。”
他指向一张图纸。“我更喜欢那套红色珐琅。您准备在什么场合佩戴这枚胸针?”
薇薇安刚要回答,旁边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这位夫人,我非常钦佩您的眼光。”
那名年轻客人从长桌后走出来。他穿着一件灰紫色长外衣,领口系着洁白的亚麻领巾,边缘缀了一圈细密的蕾丝。
衣服裁剪得很得体,腰部收得很窄,前襟排列着许多包布纽扣,袖口向上翻起,露出里面浅银灰色的衬里,腰间佩一柄装饰的细剑。
华丽,却并不显得庸俗。
他先看向赫伯特,语气温和。“那枚胸针在白天或许不起眼,可到了烛光下,它会比所有彩色宝石都更耀眼。”
随后,他转向薇薇安,右手按在胸前,向她俯身行礼。“阿尔芒·贝特朗。很荣幸认识您,夫人。”
他的英语说得很好,只在尾音里带着一点柔软的法语腔调。
马丁先生连忙介绍:“请您原谅,夫人。贝特朗先生是一位很有天赋的演员,他今天是替德·维莱侯爵夫人来取珠宝的。”
阿尔芒。
一百多年以后,《茶花女》的男主人公也会叫这个名字。
薇薇安的视线落在他领巾中央那颗圆润的珍珠上,又向下移动,看了看剑柄上镶嵌的几颗细小的钻石。
这些东西都不是一名年轻演员能轻易获得的,而且他没带男仆,侯爵也不可能亲自替夫人领取首饰,那么他的身份只有一个可能:那位侯爵夫人的情人。
而且,是一位很受宠的情人。
他恰好说中了她喜欢这枚胸针的原因,显然对名贵珠宝很熟悉。
法国男人的浪漫,果然名不虚传。
薇薇安弯了弯唇,正巧对上阿尔芒抬起的目光。他的眼睛也和杰里米很像,瞳色介于灰蓝与浅绿之间,光线昏暗时显得清冷,而在壁炉火焰和烛光的映衬下,会透出清亮的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