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街道和伦敦一样恶心,马粪和烂菜叶子随处可见,街心浅沟里的污水被雨水冲着,缓缓流动。空气中飘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远处教堂的钟声穿过雨幕响起。
马车拐进一座宅邸前的庭院,薇薇安向外看去,庭院门前站着几个人。
她一眼就认出了洛克。
他穿着深色外套,帽檐遮住了一部分眉眼,身边还站着两个也戴着帽子的年轻男人。
马车还没停稳,薇薇安便推开车门。车夫来不及放下踏凳,她已提起裙摆,踩着车辕跳了下来。风吹开斗篷的兜帽,几缕头发落在脸侧。要不是裙子不便,她会直接扑到洛克怀里。
她已经快两年没有见过洛克了。
马车刚驶入庭院时,洛克就向前走了两步,手指碰了一下帽檐。车门打开,他抬起手,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
可当薇薇安快要走到他面前时,他却移开目光,摘下帽子,握在身前,向后退开半步,微微躬身。
“爱略特小姐。”
薇薇安满腔要冲出口的话都被这一个称呼堵了回去。她早就习惯了洛克的冷静和克制,可分别近两年后第一次见面,他居然还能如此彬彬有礼,这超出了她的想象。
她只得压住心头翻涌的情绪,也向他行礼。“洛克先生。”
洛克看上去比离开英国时健康了许多。也许是因为没有了政治压力和伯爵布置的繁重工作,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眉间的疲惫也不见了。
洛克替她介绍身边的两位年轻人。其中一位是他的学生,卡勒布·班克斯——沙夫茨伯里伯爵推荐的约翰·班克斯爵士的儿子。
班克斯摘下帽子,认真地向她行礼,“很荣幸见到您,爱略特小姐。”
另一位,薇薇安已经通过书信与他相识许久:托马斯·赫伯特。
洛克介绍他时,他也摘下帽子,动作从容优雅。
赫伯特面庞清瘦,下颌线条柔和。一双大眼睛,细长的眉毛微微向下,弯出好看的弧度,深棕色的假发垂落到肩头。
薇薇安打量他时,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她。两个人的目光相遇,赫伯特眼中露出浅浅的笑意,“终于见到您了。欢迎来到法国,爱略特小姐。”
他向她行了一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托马斯·赫伯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领对系着雪白的领巾,身上没有佩戴任何珠宝饰品,不过二十出头,眉眼间已有了一种贵族青年特有的忧郁。
与薇薇安见过礼后,他没有过多寒暄,自然退开半步,将她身边的位置留给洛克。
果然信如其人。
温柔,体贴,有着极好的教养,又没有贵族身上常见的傲慢。
相比之下,班克斯就活泼得多。洛克还没开对,他就迎向刚刚下车的马修,帮他解车顶上的行李。
“箱子交给我吧。”
马修惶恐地阻止。
“我一路上替洛克先生搬过的书,比这里所有箱子加起来还沉。”
班克斯说着,已经将一只箱子从车顶抱了下来。
洛克没有制止,只看了学生一眼,眼里满是纵容。
薇薇安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恍惚。她有太多话想洛克说,可真见了面,又不知该说什么了。
洛克和班克斯暂住在吉尔·德·洛奈的宅邸。德·洛奈为人慷慨,欣然同意薇薇安一行人一并住下,还命仆人将临街一侧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洛克与班克斯住在内院另一侧,中间隔着一座铺着灰白石板的小庭院。
晚餐设在一楼的餐室。
雨一直没有停。深秋的巴黎已经透出几分寒意,壁炉里炉火熊熊,吊灯里一簇簇摇曳的烛火,将客厅照得很亮。
侍从先端上热汤、面包和炖得软烂的牛肉,随后又送来烤禽、奶酪与葡萄酒。刀叉偶尔碰上盘沿,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德·洛奈为了照顾客人,一会儿说法语,一会儿又说英语。洛克也在两种语言之间来回切换,神情从容。
薇薇安没什么语言天赋,她学拉丁语还是因为在这个时代实在没有办法,又加上顶级老师霍布斯的教导才勉强学会。法语她只能听懂几个常用单词。
洛克的法语水平令她惊讶。他在去法国之前不会法语。在没有网络、电视、手机、电子词典的时代学语言,痛苦可想而知。洛克去了法国不到两年,居然能流利使用法语交流,还是聊那些深刻的哲学话题。
他们谈起法国哲学家伽桑狄,谈他如何以原子和微粒解释自然,又如何在经验与信仰之间寻找平衡。
“我们无法越过感觉去认识这个世界。”
德·洛奈先用法语说了一遍,想到薇薇安或许没有听懂,又换成英语重复:“可是,人的感官本身又并不可靠。”
“所以真正的问题是,”
洛克接过他的话,用英语说,“我们究竟能够在多大程度上认识事物。”
薇薇安百无聊赖。她他们的话题不感兴趣,加上他们说到兴起处夹杂的法语句子,更是增加了理解的难度,除了偶尔的“笛卡尔”
,她什么都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