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薇安被要求前往市政厅,在治安官面前接受讯问。
虽然马车里铺上了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薇薇安抱着手炉,依然觉得冷。
安妮不时替她擦去冷汗。
薇薇安甚至能闻到一股铜锈般的血腥味。
如果在现代,她一定会请病假,天大的项目她也不会来上班。工作是老板的,身体是自己的。
哪怕她自己是老板,她也不会以伤害身体为代价经营事业。
但在这个时代,她没有说不的权利。
她必须亲口向治安官否认自己事先知道那本小册子的内容,更没有意愿将咖啡馆作为传播场所。
莱斯特兰奇显然做足了准备,讯问持续了整整一天。薇薇安与洛克的关系,她与沙夫茨伯里伯爵的往来,她什么时候第一次见到那本小册子,为什么没有立刻阻止客人朗读,又为什么不止一家乔伊斯咖啡馆里都出现过同样的东西……
每一个问题都被翻来覆去地问。
等讯问终于结束,薇薇安筋疲力尽。回到家,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倒在了床上。
“你还好吗?”
莉斯与南希进了门,看着她一脸担忧。
“我没事。”
薇薇安轻声说。她抬眼看了看她们,又无力地靠回床头。
“还没事?”
莉斯在床边坐下来。“你从牛津回来以后就没怎么下过床,也很少提起洛克先生。”
她拍了拍薇薇安的手腕,“爱略特,你想谈谈吗?”
“对不起,莉斯。”
薇薇安闭上眼,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给我一些时间。”
莉斯看了她一会儿,握住她的手。
“莉斯。”
南希轻轻拉了一下她的手臂。莉斯沉默片刻,又看了薇薇安一眼,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起身与南希一起离开了卧室。
门轻轻关上。
薇薇安依旧闭着眼睛。
冷。
自从去年夏天从罗伊斯顿的地下洞xue逃出来以后,她就一直比从前更怕冷。天气稍一变化,或者身体劳累的时候,就会咳嗽。
迟迟不肯离开的月经终于停了,可烦心事却还是源源不断。
如果王室抓住小册子的传播不放,可以绕过地方程序,直接以煽动性诽谤起诉她。这虽然不是叛国罪,没有死刑的危险,可一旦起诉,她就要前往威斯敏斯特的王座法庭接受审判。如果罪名成立,等待她的可能是巨额罚款、监禁,极端情况下,还可能公开示众。
过去遇到这种事情,她会去问洛克。
可现在……
洛克他们在巴黎停留了十天,之后启程前往里昂。洛克在信中说,他一切都好,还在去里昂的船上和人打了几局牌。
薇薇安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洛克明明不喜欢打牌……
她将信折好,放到枕头下面。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拿出来,重新打开看了一遍。
然后再一次折好。
整个冬天,伦敦都弥漫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那本小册子事件发展到了一个没人能预料的方向。对作者和印刷者的追查迟迟没有进展,议会再次宣布休会。这次休会长达一年半,下一次开会居然要到后一年了。
不久,一本名为《论当前议会的两篇应时论说》的新小册子开始在伦敦流传,主张国王应当解散现届议会,召集一届新议会。
有了上一次的教训,这一次,薇薇安提前给所有的店下达了最严格的命令。乔伊斯旗下的所有咖啡馆,以及莉斯经营的酒馆,都不许出售、保存或公开朗读任何小册子。
然而,事情没有因此变好。
圣诞节刚过,查理二世听从了莱斯特兰奇的建议,发布了一道《取缔咖啡馆公告》。命令从次年一月十日起,任何人不得继续经营公共咖啡馆,也不得零售供顾客当场饮用的咖啡、巧克力、果子露和茶。
丹比伯爵同样支持取缔咖啡馆,理由是咖啡馆中不断发生“诽谤国王陛下政府”
的行为。
收到消息时,薇薇安震惊得说不出话。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所有咖啡馆?”
“是的,小姐。”
送来消息的负责人声音艰涩,“整个英格兰和威尔士。”
送信的人离开后,薇薇安坐在在那里,看着书桌上的公告,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