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离开了房间。门合上时,薇薇安隐约听见他们低声提起自己的女儿。
她并没有失忆,刚才那句“不记得”
更多是一种保护,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相信这家人。
可某种意义上,这也不完全是谎言。她没有忘记自己是谁,也没有忘记这个时代发生过什么。
可她最后的记忆是离开剑桥,在回伦敦的路上遇见了彼得,之后就是碎片化的场景,咖十字架,血,锁链,怀表……
她试图抓住它们,可那些画面很快又散开。
身上布满伤痕,一只手腕上有一圈淤青,另一只手臂缠着绷带。腿也传来一阵阵钝痛。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没回伦敦,还有杰里米呢?他明明和她在一起。
头很沉,现代生活的残影和这个时代的画面交替出现,脑子像要炸开。
门又一次打开,走进来一位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小姐,我叫达玛丽丝·科特沃斯。”
她走到床边,主动开口。
薇薇安勉强笑了笑。“很高兴认识你,科特沃斯小姐。抱歉,我还欠你我的来历,等我想起来,一定告诉你。”
达玛丽丝歪了歪头,“所以您真的不记得了?”
薇薇安点了点头。
“我很好奇。”
达玛丽丝在床边坐下,“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是一种什么感觉?”
薇薇安觉得有趣,眼前这个年轻女孩有一种可爱的求知欲。
“像是灵魂被放进了一具陌生的身体里。”
她慢慢说道,“有一部分还知道这个世界——语言、理性、知识,都还在。可另一部分不见了。关于我自己的记忆,很模糊。”
达玛丽丝自从进门起,就一直认真地看着她,听薇薇安说完,她眼睛更亮了。“我喜欢您这样的说法,小姐。”
从达玛丽丝那里,薇薇安知道了这家人的情况。
这是一个学者的家庭。那对年长的夫妇是科特沃斯先生和他的妻子。科特沃斯先生是剑桥基督学院院长。他们有几个儿子,而达玛丽丝是他们唯一的女儿。
薇薇安是科特沃斯一家从教堂回来的路上捡回来的。当时她昏迷不醒,手臂流着血,一条腿也伤得很重。
“莫普西忽然跑到坡下,我们怎么叫都不回来,她跑了很远,还一直朝我们叫。父亲原本不想让我过去,可莫普西从来不那样叫。”
达玛丽丝一脸后怕,“幸好,我们跟着她去看了看,发现了您。”
“莫普西?”
毛茸茸白色的一团跑了进来,那是一只小西班牙猎犬,白毛里夹着栗色斑块,耳朵垂在脸侧。它跑到床边,前爪搭上床沿,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薇薇安,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她垂在床边的手指。
原来她在昏迷之前听到的犬吠是这只小狗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人的生命力很顽强。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薇薇安后,她足足昏迷了一个星期才醒。醒来以后,她手腕上的伤经过重新清洗和包扎,竟然愈合得很快。
免疫系统好像有种奇怪的叛逆,平时的小毛病不太在意,到了真正要命的时候,就顺手把那些旧账也一起清了。在这段恢复期间,薇薇安的胃疼再也没有犯过。
可她始终没想起来,她为什么会晕倒在白垩坡谷底。脑震荡容易造成片段性失忆,问题是,什么导致了脑震荡?她从马上摔下来了?那杰里米呢?总不能是他们两个都一起从马上摔下来了吧?
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时,那一片白垩坡上只有她一个人,杰里米并不在她身边,他又在哪里?
况且,轻微脑震荡导致的记忆缺失,通常不会持续太久。可一个多月过去了,她依然想不起自己怎么会出现在那里,从剑桥回伦敦的路上又发生了什么。
不过,这段时间她倒是得到了很好的休息,不知不觉已经在科特沃斯家度过了一个夏天。
她当然着急回伦敦,可她不敢贸然联系莉斯她们。她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一切。她来剑桥时用的是男装身份,可科特沃斯一家发现她的时候,她穿的却是女装。
她为什么会穿着女装离开剑桥?牛顿发现她的女装身份了吗?除了牛顿,还有谁发现了她的秘密?
更奇怪的是,伦敦那边始终没有消息。她已经离开了一个多月。既然洛克和莉斯没有找来,也许在那段被她遗忘的时间里,她已经用某种方式通知过他们了。
还有一个原因,是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她很喜欢科特沃斯一家,他们让她产生了一种亲切感。
在确定这家人确实善良可靠之后,她终于告诉了他们自己的名字。科特沃斯先生和科特沃斯太太没有逼问她更多,温和地接受了她暂时无法解释的过去。
说来奇怪,薇薇安已经将莉斯、南希和艾米丽当成家人,但她的家里没有“长辈”
。科特沃斯夫妇给了她久违的当孩子的感觉。
尤其是科特沃斯太太,也许是因为她昏迷的那个星期里,科特沃斯太太经常来探望她,有时还会亲自上手照顾,薇薇安总觉得她格外亲切,像母亲一样。
而达玛丽丝,就像她的小妹妹。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有着明亮的眼睛,爱读书,也爱问问题,经常抱着书来到薇薇安的房间里,一坐就是大半天。
哪怕薇薇安累了,没有和她说话,她也不觉得被冷落,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