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鲧最清楚息壤脾性。
那东西稍一躁动,便如活蛇噬人。
此刻他盯着女娲搅动的手,手心汗湿,指甲陷进掌心也不觉疼……刚被嬴尘从黄泉边拽回来几天,若真炸了,怕是连重归地府的工夫都没,直接灰飞烟灭。
大禹喉结滚动,脚下不动声色退了半步。他也知道,这哪是调配,分明是拿命押注。换他自己上,也不敢说十拿九稳,何况眼前这位,不过才刚捣鼓出混凝土,实打实的治水履历,尚且薄得透光。
李冰父子屏住呼吸,眼珠子钉在她手上,大气不敢喘。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连成细线。心口擂鼓似的撞着肋骨,几乎要冲破喉咙跳出来。
这般场面,若非嬴尘亲临坐镇,他们连站都站不稳。
在李冰父子眼里,娲皇女阴纵然炼出了混凝土,可息壤碰奈河水……那是往火药桶里点灯芯,岂是寻常调配可比?
五个人,指尖全掐进肉里,指节泛白。
就在这当口,女娲手腕一收,轻轻道:
“成了。”
话音落地,李冰父子猛地松气,胸口一空,脸上绷紧的筋肉霎时松弛,转眼就咧开嘴笑起来,欢喜得直搓手。
大鲧离得最近,愣了半晌,狠狠揉了揉眼,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要把肺腑里积压多年的浊气全吐干净。
这息壤啊……是他半生执念,也是他断送性命的根由。如今,竟被这位监国殿下后殿里的女官,三两下抚平了躁性,乖乖裹进混凝土里,浑然一体。
怎么可能?
他一步抢上前,抓起一把混合料,攥在掌心反复摩挲……不烫,不颤,不胀,沉甸甸,稳当当。
“你……你管这叫什么?!”
大鲧嗓音发颤,眼眶赤红,眼皮浮肿,眼珠几乎要挣出眼眶。他脖子前伸,几乎贴到女娲耳畔。
女娲望着眼前失魂落魄的大鲧,心里微微一哂。
这监国殿下嬴尘,确是奇人。
他教她的法子……先调混凝土,再掺息壤,两相搅合,手法简明,上手极快。
成品一出,竟真让大禹之父大鲧当场失态,语无伦次。
“我唤它‘混凝息壤’。”
大鲧一听这四字,连声叫好:“好!好!好!”
“混凝息壤!”
“把息壤碾成灰粉,状如石灰,便于随身携带。”
“用时只消加水,顷刻便凝。”
“这‘混’与‘凝’二字,恰把息壤那飘忽不定的脾性,稳稳兜住了!”
“往后天下筑城、修堤、立基,离不得它!”
话没说完,唾沫星子已溅了半尺远。
女娲垂眸静立,唇角微抿,硬生生压住笑意。
这法子,从头到尾,全是监国殿下嬴尘所授。
她不过照方抓药,依样调制,连半分走样都不敢有。
功劳在谁?不言自明。
大禹也俯身凑近,指尖捻起一撮灰粉。
混凝土与息壤早已融作一体,色如陈灰,细如齑粉。
女娲取一小撮,倒入寻常河水。
那灰粉遇水即胀,须臾凝结,表面泛出一层冷润光泽,竟似熟铜淬火后那般亮而沉实。
大禹心头一震。
只加水,便凝如金铁……不是石,胜过石;非金,硬逾金。
他伸手轻触,凉意沁肤,滑不留指,毫无粗粝之感,倒像摸着一块浸过晨露的青玉。
这息壤本就独此一家。
经娲皇女阴这么一调,性子稳了,劲道足了,再无半点桀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