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裨将垂手而立,神色谦谨:“不敢当,蒙大将军。”
“临行前,监国殿下只叮嘱一句……遇事不决,速报咸阳。”
“其余一概未提。”
“卑职连水渠怎么引、堤坝如何夯,都不甚了了。”
顿了顿,他抬眼,声音不高,却极稳:“可殿下拍我肩头说,信我能成。”
蒙恬眸光一凝。
嬴尘从不做无凭之事。
既放手至此,必有所恃。
他当即追问:“殿下另遣何人协理?”
裨将挠了挠额角,笑道:“李冰公之后裔二人,俱通蜀中水法;又请来两位匠师,自称夏禹血脉;还有一位炼气士……”
他压低声音,“对外只称,乃共工氏嫡传。”
蒙恬手指一顿,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不是为惊,是怕自己真把颌骨惊得脱了臼。
李冰之后,尚可寻迹;夏禹之后?距今千载有余,王统断绝已久,族谱散佚,支脉难考。
共工之后?更似话本里扯出来的名号。
可嬴尘敢用,便不会空口托大。
蒙恬盯着那裨将:“你亲眼见过禹裔?”
“见过了。”
裨将点头,“父子俩,一个算水势,一个测土性。我亲眼瞧见,他们拿苇杆量流速,拿陶片试泥质,连河底青石该削几寸、垒几层,都写得清清楚楚。”
“临行前,还手抄一卷给我……全是实打实的营建法度。”
蒙恬伸手:“拿来我看。”
裨将解下腰间皮囊,取出一卷泛黄羊皮,递过去。
蒙恬展开细读。
字字如凿,句句如尺。
无虚言,无赘语,讲的是如何借势导流,如何避沙防溃,如何以木桩固岸、以芦苇裹石……全是活计里的硬功夫。
他合卷良久,才将羊皮交还。
手心微潮。
这哪是书卷?分明是禹门真传。
若非世代守此一道,绝难写出这般筋骨铮铮的实务之学。
嬴尘竟能于茫茫人海之中,单凭一道密令,便将禹裔自山野寻出,再令其俯首效命……此等手段,已非运筹,近乎知命。
既禹裔可得,共工之后,想来亦非虚言。
蒙恬再问:“那位共工之后……”
裨将脸色一正,声音沉了三分:
“红发如焰,面如斧凿,赤足踏地,沙砾自旋。”
“他往渠口一站,河水便缓三分。”
“瞧着就不像寻常中原人,倒似那些边地部族的血脉。”
“这水神共工的后人,性子硬,嘴也紧,谁都不搭理。”
“偏生只听监国殿下嬴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