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冰须发灰白,身形清癯;李二郎肩宽臂厚,眉宇间尚带未散的倦意。
二人刚睁眼,便觉天旋地转,只知方才还在昏沉里喘最后一口气,转瞬已立于陌生殿中,四壁华彩,烛影摇红。
他们怔怔望着眼前这十五六岁的少年……锦袍玉带,眼神沉静,竟无半分稚气。
李冰喉结微动,欲言又止;李二郎则下意识按住腰间短剑……那剑鞘上漆已斑驳,分明是旧物。
嬴尘未多解释,只抬手一拂。
刹那间,二人脑中景象翻涌:祖父授渠图于灯下,父亲手把手教测水势,自己幼时蹲在岷江边辨泥沙粗细……记忆如溪流归壑,自然妥帖,毫无破绽。
……如今他们是李冰、李二郎的嫡系后人,祖传技艺,口授心传,从未断绝。
念头刚定,嬴尘忽又想起一事:水利一行,李氏父子固然是翘楚,但往上推,还有两位真正开山立派的人物……地位之高,早不是“名匠”
二字可括。
他唤来女娲,命她引李冰父子去偏殿更衣。二人身上仍是昭襄王时的窄袖深衣,袍角已磨出毛边,腰带还是麻绳缠的……若就这样出去,不等开口,先被人当作了从坟里爬出来的故鬼。
女娲领命而去。
殿中复归寂静。
嬴尘重新敛神,掌心向上,气息沉入丹田:
“大鲧。”
“颛顼之子,大禹之父。”
光晕再起,一名虬髯赤膊、腰围兽皮的壮汉现身殿中。他赤足踩在金砖上,环顾四周,瞳孔骤缩……
这屋子比部落祭坛还高,梁柱雕龙,铜灯燃焰,连地上铺的席子都泛着柔光。他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把骨耜,此刻却空空如也。
嬴尘没急着说话,只朝他微微颔首,目光已投向虚空。
下一息,他声音平缓,却似携山岳之势:
“大禹。”
“夏后氏,天下共主。”
那位三过家门而不入的治水人。
此刻立在嬴尘府门前。
大禹第一眼扫过秦王宫,和父亲大鲧一样,怔住了。
殿宇高阔,梁柱森然,不似人间旧制。
他正欲细看,忽见父亲竟也站在廊下,须发如霜,目光灼灼……可这不可能。
当年洪水未平,父亲便因息壤失策,被舜帝问罪而逝。
自己后来接掌治水之任,继而受禅为王,建夏立国……那些事,父亲早已听不见、看不见了。
可眼前分明就是他,活生生站着,连袍角褶皱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再一转头,那十五六岁的少年立在阶上,身姿挺直,不言不语,却压得满庭风声都静了三分。
大禹心头一动:莫非是夏后子孙?竟能破生死之界,召我父子至此?
他开口便问:“你可是我大夏之后?”
本以为会听见“臣孙”
“宗室”
之类称谓,谁知那少年只淡淡道:
“夏朝早亡了。”
“距今已有数千年。”
“夏亡于商,商亡于周,周又亡于秦。如今天下,尽属秦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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