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酒肉丰盛,可没人真在吃喝。
小黎坐在晓梦与女傩神中间,筷子轻点碗沿。她想的是楼兰城外那片胡杨林,是罗布泊水面上晃动的倒影,是母亲烧过的最后一炉艾草香。
秦军正朝故土开拔,她却不再攥紧衣角。
这一路看下来,公子运筹不靠蛮力,破城不滥杀,诛首恶而护黎庶。黑魔城里,他只斩了那个把族人当垫脚石的首领……那人满心只惦记蚩尤剑的神位、自己王座的稳固,压根不管火石砸下去,烧的是谁家屋檐、埋的是谁家儿郎。
而女傩神低头归顺那刻,公子当场收兵。城门未毁,粮仓未劫,连街头一只陶瓮都完好立着。
小黎低头扒了一口饭,米粒温软。她心里清楚:若真要灭国,何须等今日?可公子偏选了另一条路……把黑魔城编入户籍,把蚩尤遗民纳入赋册,连女傩神都留职司礼。
楼兰呢?
近来愈发凋敝。
罗布泊水位年年退,绿洲日渐萎缩,可宫里争斗更烈。大祭司为压住反对声,屠戮旧臣毫不手软,甚至暗中掘地三丈,翻遍古卷,只为寻那传说中的兵魔神……仿佛只要握住了那具铁傀儡,就能堵住所有嘴,镇住所有心。
为巩固自身权柄。
后来又听闻“亡楼兰者,秦国也”
这句谶语。
大祭司愈发偏执。
她颁下铁令,全境宵禁。
凡夜行之人,一律按秦谍与仵作论处,次日押赴市口,凌迟示众!
白日里,楼兰百姓言语举止、出入往来,皆受严密盯查。
理由倒也直白……
大祭司宣称:此举只为堵住大秦奸细渗入楼兰的缝隙!
一时间,楼兰上下人心惶惶,街巷噤声,朝堂失序。
此刻公子率军兵临城下,
小黎心头竟浮起一丝轻松。
与其看着楼兰在暴虐无度的大祭司手里一日日崩坏,
不如归附大秦……哪怕罗布泊终有一日干涸成漠,
百姓尚可上书朝廷,迁居中原腹地,另谋生计。
胜七等人则另有所思。
楼兰盘踞绿洲,水草丰润,再非黑魔城那般风沙蔽日、黄尘遮天。
秦军不必再倚仗沙漠船,可直接登陆攻城。
胜七素来未见过这般异域城池,心下早盼着破城之后,好好走一走这高墙深巷、金顶银檐。
宴毕,沙漠船稳稳泊于楼兰国都城门之下,船首正对城墙。
城楼之上,大祭司早已立于垛口。
她满心认定:蚩尤族人背信弃义,临阵倒戈。
压根没想过……那支盘踞黑魔城数百年的蚩尤后裔,是被秦军硬生生碾碎的。
她只咬定:多年豢养,反骨早生;战事当前,果然叛出!
这位目空一切的大祭司,已决意倾尽楼兰全部兵力,
与秦军、与“叛族”
的蚩尤人,血战到底!
弓弩手密布城头,箭镞森然,寒光映日。
弦已满张,只待一声号令,万矢齐发!
大祭司腰背挺直,立于女墙边,目光斜斜扫向比城墙还高出半截的沙漠船,
神色冷峻,语气讥诮:
“来犯秦将,何在?!”
话音未落,她便扬声叫阵,点名要秦军主将现身答话。
船头水晶通透如镜,城上情形,尽数落入秦军高手眼中。
众人肃立不动,却非临战之紧绷,
而是齐齐望向高位上的公子……
这位不知深浅的楼兰大祭司,究竟会撞上怎样的回应?
人人都屏息等着,心口微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