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未掸,甲胄微沉,肩头还沾着边关的沙土,袍角卷着未散的硝烟气。
嬴尘只道:“免礼,坐。”
蒙恬谢过,落座于对面。
卫庄与晓梦等人早随士卒去了别帐歇息……军务将起,他们心知肚明,不便旁听,更不欲搅扰,故而退得干脆,也退得自然。
蒙恬目光扫过嬴尘腰间:左悬天问,右佩墨眉。心头骤然一震,像被重锤砸中胸膛。
他常年驻守北疆,整日操演兵马、督建壁垒,外间消息零零碎碎,多是军报夹缝里漏出来的几句闲谈。
可传言竟真?
墨家覆了?
儒家倒了?
连农家也低头称臣?
桩桩件件,全压在这少年身上?
实在叫人不敢信。
他忍不住盯住那柄天问……始皇亲佩之剑,向来束于高阁,轻易不出鞘。可嬴尘殿下甫一降世,便毫不犹豫赐予此人。
这少年,必是殿下极信之人。
否则,谁敢把天问悬在腰间,如此随意?
可这样一个被殿下倚重的少年人,为何朝中从未闻其名?
若真有此等才俊,早该在咸阳宫议上崭露头角,怎会至今籍籍无名?
莫非……蒙家竟漏看了这样一个人?
反倒是嬴尘殿下先一步识得,用得,信得?
念头一转,扶苏的脸便浮上来。
自扶苏中毒那日起,蒙恬心里就压着块石头。
公子来北地,他本该护得滴水不漏,却让毒从眼皮底下渗进来。更让他辗转难安的是……朝廷这一纸调令,究竟意在何处?
按理说,解毒需寻药,派几个轻功好、路子广的密探足矣。
何须他这个镇北将军,千里奔袭,亲自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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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之下,这事便有些味道了。
要么,是朝中对扶苏之事不满,借机敲打;
要么,是趁势收权,不动声色;
更大的可能,是两者皆有。
若单为罚他,却拿边军大事儿戏,那便是拿将士性命当儿戏……始皇不会如此,殿下更不会。
蒙恬虽长年在营帐与烽燧间打滚,但朝堂那点经纬,他心里门儿清。
蒙氏素来亲近扶苏。儒门事败之后,扶苏已失继位之望。发配北地,不过是给他个差事,免得他在咸阳碍眼生事。
寻常世家,也就罢了。
偏蒙家手握重兵,兵锋所指,能撼山河。
倘若蒙家不满嬴尘继统,真要拥立扶苏,扯旗另立……不是没可能。
毕竟如今执掌中枢的,不是始皇,而是比扶苏小了一轮的兄弟。
古来夺嫡,向来血冷刀寒。
朝廷对他起疑,合情合理。
可蒙恬清楚得很:纵使蒙家再忠扶苏,也绝不会为一人私愿,掀翻整个大秦。
这是底线,也是骨子里的硬气。
他们可以输,但不能让大秦塌。
何况,蒙恬心里也亮堂……只要有嬴尘在,扶苏便永无登基之日。
单看收拾墨、儒两家的手腕,扶苏一辈子也学不来。
而眼下大秦根基未稳,外有匈奴窥伺,内有六国余孽暗涌,正缺一个能断、能压、能钉住局面的人。
嬴尘,恰是这块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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