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农人,何曾遇此恩泽?
偏这群人,饱食暖衣之后,仍揣着反心。
王离越想越气。
嬴尘未置可否,只道:“农家所反者,并非大秦之名,而是饥寒之实。昔日大秦苛政,百姓无粟,他们便反。若楚王、燕王治下,同样饿殍载道,他们照样揭竿。”
王离哑然。
他生在咸阳高墙之内,从未见过青黄不接时的村口,也未尝过掺糠咽菜的滋味。
他盯着地面片刻,才抬头:“所以……他们不是非要反秦,只是想吃饱?”
“农家靠地吃饭。谁让地里长得出粮,他们便认谁为君。”
嬴尘道,“穿得暖,吃得饱,堂主喊破喉咙,底下人也不会放下锄头跟你走。”
王离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被“十万弟子”
四个字绊住了脚,却忘了……十万农人,不是十万甲士。
他们扛的是犁,不是戈;守的是田,不是阵。
若无人驱策,若无饥火催逼,谁愿抛家舍业,去打一场跟自己无关的仗?
他深揖一礼:“公子明见。末将先前执于虚名,反失其本。”
嬴尘笑了笑:“农家若真齐心发力,人数何止十万。”
王离刚松下的肩膀,又僵住了。
前一句说“十万是虚”
,这一句又道“远超十万”
?
他抬眼望向嬴尘,没再追问。
有些事,听懂一半,已是够用。
赢尘见王离神色茫然,便直截了当道:“天下耕田的百姓何止千万?他们没拜入农家,却与农家同出一源……种地、交租、纳粮、养家。只要一声号令,便是农家的根,是农家的臂膀。”
王离心头一震。
对啊。农家弟子练的是拳脚,手上茧子却和农人一样厚;饭量大,睡得早,开口闭口不离节气与收成。
他们本就是农人,又何曾真正脱开过农人?
那天下千千万万不识字、不佩剑、不喊口号的庄稼汉,岂不正是农家天然的根基?
想到这儿,他后背一凉。
若今日真屠尽这十万农家弟子,传出去,不是剿匪,是杀农。
农人会怎么看他王离?
一个带兵踏进田埂、把锄头当兵器砍的将军?
轻则乡野唾骂,重则流言如火,烧到咸阳宫墙根下。当年白起坑赵卒四十万,六国恨他入骨,可大秦朝中那些老臣,不也渐渐看他如眼中钉?最后赐剑自刎时,连个替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王离,绝不想走那条路。
再细想……公子此举,既护住了农家,也护住了农人,更护住了他王离自己。
原来不是心软,是算得深。
王离喉头一紧,额上汗珠滚落。幸而有公子在前引路,否则他提着三万兵来,不是平乱,是埋祸。
今日若血洗六贤冢,明日就有人指着他的名字说:此人视农如草芥。
他终于懂了。
公子要的不是杀鸡儆猴,是要让鸡自己认出哪只手喂食、哪只手拔毛。
留下农家,让侠魁坐上位,听朝廷调遣;再借侠魁之口,把政令化作农谚,把税法编成歌谣,把律令融进春耕秋收。久而久之,农人听侠魁的话,便等于听朝廷的话。
这不是镇压,是扎根。
王离脑中豁然清明。
……莫非公子一踏入农家地界,就已经定好了这盘棋?
所以初至军营,只谈项氏、北蛮,一句不提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