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离昧听罢,略一停顿。
这几十年来,头一回有人把话说到这份上。他没应声,只道:“我不知自己是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既在此处,该做的事,我不会推。”
龙且接口便接得稳:“你就是。”
语气斩钉截铁,“楚国要复,靠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楚人要挣出身、争公道,也只等你这一身本事落地生根。”
钟离昧没再开口。可肩背微微一沉,步子站得更实了些。
龙且没再多说。话已递到,火候刚好。钟离昧点了头。
龙且嘴角扬起,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松了口气。
此行东郡,本就不是为荧惑之石而来。那石头只是幌子。真章,在人。
如今钟离昧入局,余下两人,也就不远了。
另一边,嬴尘一行进了东郡最热闹的醉梦楼。
门口停下一辆马车,灰褐木色,无漆无饰,看着寻常。细看车辕与厢板接缝处,有极淡的刻痕……
顺着木纹走势盘绕,阳光斜照时才浮出一线微光,似枝蔓,又似云气。
全大秦能刻出这种暗纹的匠人,掰着指头数不出五个。更没人会拿这种料子造整车。
可多数人只扫了一眼马车四周的人。
晓梦下了马,卫庄牵了缰,另几个穿玄青深衣、袖口绣阴阳鱼纹的,也默然立定。
道家掌门、流沙首领、阴阳家骨干……这些人平日独来独往,此刻却都落在同一辆马车之后。
人群静了半息。随即嗡地散开低语。
车帘掀开,下来个少年。十五六岁模样,眉目清朗,衣袍素净,连腰间佩玉都未多雕一纹。
可步子一落,四周声音就矮了三分。
嬴尘抬眼望向醉梦楼匾额,没说话。
身后众人随之而动。
“公子,到了。”
“嗯。”
楼内早得了信。门迎的仆役分两列候在阶下,女婢垂首,男仆束手,动作齐整,像排练过百遍。
“这位公子,请随小的来。”
闲杂人等已被清走。剩下都是常客,懂规矩,不喧哗,可眼神都黏在嬴尘身上。
“哪家贵胄?这么年轻?”
“瞧那几个跟班……晓梦、卫庄,哪个是好相与的?”
“可江湖人哪有这排场?单那马车,怕是够买下半条街。”
“权贵?高手?还是……两者都是?”
猜不透。越猜越不敢轻动。
醉梦楼也绷紧了弦。上上下下,连端茶的手势都比平日慢半拍。
嬴尘神色不动,目光掠过门楣、廊柱、二楼凭栏上晃过的几道影子,最后落在正堂深处……那里悬着一幅褪色仕女图,画角有道几乎不可察的划痕,歪斜,新鲜。
花影站在二楼雅间窗后,指尖扣着窗棂。
醉梦楼的情报网,从没漏过东郡一只飞鸟。可嬴尘这一行人,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前日无踪,今日已至门前。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两个跑西市线的探子没来报信。当时只当误了时辰。
现在看,那两人,怕是再不会来了。
丛赢尘初抵东郡那日,已有探子悄然靠近,查他底细。
他身边那些人太扎眼……眉宇沉静,步履无声,衣角不沾尘,眼神不落空。不必开口,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于是陆续有人来试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