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昨夜中蛇毒,面青唇紫,大夫摇头:“熬不过今晨。”
她不肯走,守在祈雨台外跪了一宿,一边磕头,一边把女儿往怀里搂得更紧。
雨落下时,孩子指尖动了动。
青灰褪尽,肤色转润。
眼皮掀开,眼神懵懂,望着母亲,小声问:
“娘,我们怎么在这儿?”
妇人攥紧女儿的小手,将她搂在怀里:“你中毒昏死过去,是嬴尘殿下救了你。”
小女孩眨眨眼:“嬴尘殿下?”
妇人抱起她,托着她的后脑,让她朝高台望去。
“看见没?台上那人,就是嬴尘殿下。大秦的皇子,能降神雨的那位……你这条命,是他给的。”
小女孩仰起脸,黑亮的眼睛盯住高台上那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站在风里,宽袍鼓荡,袖角翻飞,像随时要离地而起。
“嬴尘殿下……”
这一幕,她记了一辈子。
母女俩刚离开的医馆,此刻正忙得脚不沾地。
咸阳城的人全赶去观礼,城里十室九空。按理说,医馆该冷清得落灰。可老大夫早听闻嬴尘殿下神雨之名……雨落即愈,枯骨生肉,白发返青。他断定这雨必含奇效,立刻叫药童备下所有能接水的器皿:陶罐、瓷瓶、竹筒、木盆……连腌菜坛子都搬了出来。
药童们嘴上不说,心里却犯嘀咕:神迹哪是凡人能揣度的?可又忍不住想……万一真成了呢?师父若解出其中玄机,制出丹丸,以他名字命名……那便是开宗立派的祖师爷,这间小铺子,将来就是医家圣地。
念头一起,手底下就快了三分。
老大夫看着他们跑进跑出,嘴角压不住地上扬。
千里之外,小石村。
村民蹲在田埂上,摊开手掌,等雨。
地里麦穗干瘪,裂口发白。再不下雨,秋收颗粒无收,赋税交不上,饭都难咽。再拖些日子,怕是要卷铺盖当流民,孩子饿死路边都是轻的。
前几日官府派人送来一批新种,勒令即刻下地。
不是节气,不合农时。谁信?
可村长把人聚在祠堂,讲了咸阳的事:嬴尘殿下登台,雨落一刻,稻谷疯长,一株结千斤,一亩收万担。
比老辈讲的龙王吐水还玄乎。
但这是朝廷的令,不种不行。
种完等了三天,天还是蓝得刺眼。
人心一点点往下沉。
有人已开始盘算卖儿鬻女。
王铁柱拉着二丫往人牙子跟前送。二丫死死扒着门框,指节发青,哭不出声。她娘拽着另一只手,嗓子哑了:“再等一日!灵雨说好今日降!”
王铁柱猛地一搡,把她娘搡得踉跄坐地:“等?等什么?等饿死?等官府拿咱们当猴耍?”
“一刻钟长千斤?哄三岁娃的话你也信?”
“老天爷是他麾下兵?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松手!误了时辰,她跟着咱们讨饭,活不过冬!”
她娘的手慢慢松了。
人牙子趁势拽二丫胳膊。二丫身子后仰,脚蹬门槛,指甲抠进木缝里。
人牙子叹气:“丫头,你爹是为你活命啊。”
二丫咬着下唇,血丝渗出来,不吭声。
王铁柱火气窜上来,大步上前,伸手去抱。
就在他指尖碰到女儿衣袖的刹那……
一滴凉意砸在他眉心。
他抬头。
天,不知何时黑透了。
“这雨怎么忽然就下来了?诏书上写的,当真?”
王铁柱脸色一沉,顾不上二丫,拔腿就往自家地里跑。
前几天刚埋下的玉米种,已钻出嫩绿芽尖,茎秆正一寸寸往上顶;土豆与红薯的垄沟里,土面微微拱起,隐约可见淡紫或浅褐的块根轮廓。
他怔在田埂上,脚底像钉进了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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