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还在案前为他批注《诗》《书》的荀子师叔,昨夜还亲手递来温酒、叮嘱他早些歇息的伏念掌门……此刻就躺在青石地上,衣襟染着暗红,再没半点声息。
他伸手想碰,又缩回。指尖发颤,不是怕血,是怕一触之下,连最后一点实感也碎了。
身后一众儒家弟子僵在原地,有人喉结滚动,有人嘴唇发白,更多人只是盯着地面,仿佛只要不抬头,眼前的一切就还没发生。
荀子师叔祖是儒家的脊梁,伏念掌门是儒家的门栓。两人在,小圣贤庄就是铁打的根基;两人倒,整座庄子便像抽去榫卯的楼阁,摇摇欲坠。
没人说话。风过廊下,只听见竹简轻碰的微响。
这时,赢尘的声音切进来,不高,却字字压得人耳膜发胀:“儒家私通兵家项氏,图谋刺杀本公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荀子、伏念当场认罪,自尽谢罪。颜路已叛,脱身而去。尔等,还有何辩?”
话音落,无人应声。几个年轻弟子腿一软,跪坐在地,手指抠进砖缝里。
刺杀秦公子?谋逆之罪?
他们不敢信,却又不得不信……尸首就在眼前,血未干,剑还插在伏念腰侧,正是他平日佩的那柄“中和”
。
有人突然转身就跑,脚底打滑,踉跄几步扑向后院角门。
又有两个跟着窜出,衣袖刮倒一只陶瓮,“哐啷”
一声脆响,惊起檐下两只麻雀。
惊鲵眼皮都没抬,只将手按在剑柄上。
赢尘尚未开口,张良已一步踏前,声音劈开死寂:“站住!”
那一声不怒而厉,带着多年执掌三席、代行教务的惯性,竟震得几个欲逃之人硬生生钉在原地。
张良没回头,只将袍袖一振,双膝落地,额头触地:“弟子失察,罪责难逃,请公子发落。”
他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指节泛白,掌心一道旧疤,是幼时抄《礼运》抄错百遍,被荀子用竹尺打出来的。
他知道荀子不会无端赴死。
伏念更不会轻易伏剑。
颜路若真叛,何必留一线活口?又为何偏在今日、偏在此刻、偏偏只他一人脱身?
他赌这一跪,赌这一句认罪,赌赢尘要的从来不是满门血洗,而是儒家低头的姿态。
身后弟子怔了一瞬,陆续屈膝,继而俯身,再不敢抬眼。青砖映着一张张灰白面孔,像一排刚从泥里拔出的断藕,根须还连着,却已失了水气。
赢尘颔首:“押往咸阳。”
惊鲵领命上前,甲胄轻响,铁链哗啦垂地。张良起身时衣摆沾了灰,也不掸,任由两名秦卒一左一右架住胳膊。
临出庄门,他忽然停步,侧过脸:“颜路师兄……可还活着?”
血丝爬满眼白,但眼神是清的,没哀求,也没试探,只是问一句实情。
赢尘静了片刻,才道:“他中了我一掌,能走多远,看他自己。”
张良听罢,微微松了口气,肩头卸下一分力。
……若真要杀,颜路早该倒在第三级台阶上。
那人放他走,不是失手,是留门。
小圣贤庄自此再无讲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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