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师公!大秦的人已到山脚……没见荀子师叔祖,也没见伏念掌门!”
张良身形一晃,左手猛地按住廊柱,指节泛白。
那一瞬,他肩头卸了力,整个人像是被抽去筋骨,只剩一副空架子撑着。
他早料到了。昨夜灯下推演三遍,每一条路都通向断崖。
可心底总留着一道缝……缝里漏进点光:万一荀子师叔祖提前截住了诏令?万一伏念掌门调开了巡骑?万一项氏旧部真能在半个时辰内破开宫门?
光漏得越久,影子就越重。
直到此刻,影子终于压下来,严丝合缝,不留一丝余地。
周围弟子霎时乱了阵脚。他们多是新入内院不久的,连藏书阁第三层的禁卷都未翻过,更不知今日之事牵扯多深。只看见三师公脸色惨淡如纸,又见大秦兵甲将至,心口便像被攥紧了。
“三师公,咱们……该怎么办?”
有人忍不住问,声音干涩。
张良缓缓抬头,视线扫过一张张惶然的脸。他忽然记起幼时随荀子登泰山,山风凛冽,石阶陡峭,一个跌倒的弟子被众人伸手托住……那时没人问谁该先伸手,只因知道,若都缩手,人就真的坠下去了。
他抬步往前,袍角扫过青砖:“走,去庄门。”
没人追问为何,只跟着起身。
到了门前,张良未作停顿,撩袍跪地。膝盖撞上石阶的闷响,让身后数十人齐齐一震。
无人迟疑,纷纷屈膝。
片刻后,赢尘率数名亲卫踏上门前石道。
甲叶轻响,步履沉稳。
他目光掠过满地俯首的儒生,最后落在张良身上,语气平直:“张良,你可知罪?”
张良伏身,额头触地:“罪人张良,认罪。墨家劫狱一事,我主谋;反秦密议,我参列。”
稍顿,他声音更低:“此事由我一人起意,一人行事。儒家上下清白,未曾染指。请公子网开一面,容他们存续。”
这是他第一次把脊梁弯成这般弧度。不是礼,不是仪,是折。
赢尘却只微微颔首,似笑非笑:“仅此而已?”
张良后颈一凉。
博浪沙。
那场雪后第三日,他亲手校准铁锥角度;那辆错认的副车碎成齑粉时,他正攀上北面断崖;逃亡途中烧掉所有名帖,毁去半枚玉珏,连贴身佩剑都沉入泗水……
这世上,该无人知晓。
可眼前人眼神不动,却像早已掀开他最深处的匣子。
张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垂首静候。
赢尘不再言语,偏头示意。
两名黑衣属下抬着两具覆着素帛的担架上前,轻轻置于阶下。
帛布微掀一角……荀子灰青的鬓角、伏念半阖的眼睑,清晰可见。
张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望着那两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忽然发现,自己连惊呼都忘了怎么出声。
张良早知会有这一天,可真站在那两具躯体前,胸口还是猛地一沉,像被铁钳夹住,连吸气都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