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满地尸首,方才还令人作呕,此刻却只觉后脊发凉……劫后余生,竟比直面死亡更让人手脚发软。
他们齐齐转向赢尘,目光里全是活命之恩。
惊鲵目光一扫荀子、伏念,又掠过其余儒者。
荀子与伏念面色如常,连眼尾都没颤一下,只在旁人侧目时略略蹙眉,演得恰到好处。
可其他不知情的弟子,脸一下就白透了,有人踉跄扶住案几,有人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范增没捅破的事,你颜路倒先报了官?
……这是嫌儒家死得不够快?
他们胸口起伏,手指抖得厉害,想骂,舌头却像被冻住了。
颜路没看他们。他早已料到这一跪,便是万众唾骂的起点。既选了这条路,便不必回头。
他再开口,声音稳得像铁铸的:“儒家不止勾结兵家。还有中层弟子私通北蛮,引外兵入境。”
空气一滞。
宽厚仁和四个字,像纸糊的灯笼,被这句话戳了个对穿。
大秦与儒家之争,是家事;可勾结北蛮?那是把刀架在百姓脖子上。
流血、屠城、易子而食……这些字眼还没出口,众人脸上已写满痛恨。
范增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青砖上:“我兵家认错人了。”
他悔得眼底发红。若早知儒家有人敢拿北地边民换前程,宁可孤军战死,也不与之同谋。
那些死去的项氏儿郎,原不该死在自己人算计里。
他厉声断喝:“今日起,兵家、项氏,与儒家……不死不休!”
几名儒家中层浑身一颤,冷汗浸透后背。四周投来的目光如有实质,刮得皮肤生疼。
有人悄悄挪步,脚尖刚离地,惊鲵手中短刃已抵住他腰眼。
没费一招一式,几人已被押至赢尘面前。
生死悬于一线,绝望涌上来,便顾不得体面。
“我们只是议过一回!”
“话没落地,更没传信!”
“二师公,你凭空捏造,是要绝我等生路?!”
声音发颤,句句求饶,又句句带刺。
颜路静静听着,没反驳,也没看他们。
他早备好了东西……竹简三枚,墨迹未干,印鉴俱全。
那不是证据,是引子。
引他们自己,把话说尽。
颜路俯身叩首,额触青砖:“儒家立世数百年,不能断送于今日之人手。此事有身后数位同门为证,请公子明察。”
话出口,便有凭据。既指人,岂会空言?
赢尘目光一转,落在颜路身后那几名儒生身上。
几人默然上前,各自取出一封封信札。纸页厚实,墨迹清晰……是儒家中层与北蛮往来的密函。内容直白:合谋阻截秦军、割让数郡为酬。字字落定,毫无涂改,也无托辞余地。
铁证当前,那几个中层儒者脸色霎时灰败如纸。
他们清楚,大秦律不容通敌,更不容裂土分疆。此罪一坐实,非但自身难保,九族亦将牵连。死已是定局,且必是极刑。
绝望翻涌而上,压过了所有顾忌。有人喉头一哽,猛地扑向颜路;有人抄起案角铜镇纸便砸向举证的同门。横竖都是死,不如拉几个垫背的!
赢尘只扫了一眼,声不高,却斩钉截铁:“杀。”
人已无用,留之何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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