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念已起身调度,弟子们依令而动,或拦门,或控廊,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
混乱中,赢尘仍坐在原位。
酒杯见底,他搁下,抹了抹唇边酒渍,起身,朝荀子道:“出去看看?”
语气寻常,如同邀人去园中赏月。
身后数名黑衣侍从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荀子望着他,胸口起伏两下,终于点头。
事已至此,退不得,掩不住,唯有迎上去。
箭离弦,无回路。
避暑山庄外,人墙叠着人墙,刀出鞘、弓上弦,连风都挤不进半寸。
赢尘抬脚迈出门槛,步子不疾不徐。荀子在他身后半步,袍袖垂落,指节微松。其余人默然列于其后,脚步压得极轻,却稳如铁钉入地。
项少羽横马当关,范增立于侧后三尺,手按剑柄,目光未离赢尘面门。
那少年一露脸,项少羽便眯起了眼……年纪相仿,身量未足,可脊背挺得像杆未开锋的枪,眼神扫过来时,没半分迟疑,更无半点退让。
“你就是大秦这边领头的?”
他开口,声音敞亮,带着山野里惯有的直来直去。
赢尘没应那句,只问:“项少羽?”
项少羽一怔,随即仰头大笑:“哈!我名号真传到咸阳去了?”
笑声未落,范增喉结一动,眉心拧紧……少羽在会稽山练刀三年,连十里外的渔村都没听过他名字。这人张口就叫得准,不是查过底细,就是早把他们当靶子钉在了账本上。
而他们呢?只知此人姓嬴,穿玄衣,身后跟着个老儒生,再往后,全是生面孔。连他是哪支营里调出来的,用什么兵器,师承何人,一概不知。
范增舌尖顶住上颚,刚要出声喊“走”
,项少羽已抖缰纵马,直冲而出。
战马四蹄翻飞,眨眼扑至赢尘身前。
赢尘没闪,也没抬眼。
就在马首将撞未撞那一瞬,一道黑影自斜刺里劈出。
胜七出剑。
巨阙斩下,快得不见剑光,只闻一声闷响,似钝斧劈开湿木。马颈喷血,前腿一软,轰然跪倒。
项少羽身子猛地前倾,本能蹬鞍翻身,整个人朝后滚去……不是招式,是活命的滚法,泥里翻两圈,灰扑扑爬起,发冠歪斜,额角沾土,像被灶膛里刨出来的。
胜七剑势未收,横刃再起,剑尖直指他心口。
项少羽汗珠砸地,喉头一滚,还没喘匀气,耳畔忽地炸开哄笑。
“冲得比兔子还快,原是个纸糊的!”
“大秦的马都比你站得稳!”
兵卒们咧嘴拍腿,笑声粗粝,毫无顾忌。他们见惯死人,也见惯装腔作势的贵胄子弟……金甲银盔,手不沾血,上了阵连刀都握不稳。这种人,嘲一句是提神,骂两句是敬酒,真动起手来,反倒省事。
项少羽胸口起伏,拳头攥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没听懂那些话里的弯弯绕,只听见了笑,看见了指,记住了那柄悬在自己胸口、纹丝不动的巨阙。
风停了一瞬。
他慢慢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灰,盯着赢尘,一字一顿:“你叫什么?”
他自幼被称作天纵之才,武艺出众,耳中听惯了属下奉承,话里句句是“少主神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