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的脸,烧得泛红的颧骨,牙关紧咬,下唇渗血。
是他。
颜路手指探向颈侧,脉搏细弱急促;伏念掀开右袖,粗布之下,断口歪斜,皮肉翻卷,血水随呼吸微微沁出。
“断了。”
伏念嗓音发紧。
“没接骨,没敷药,只胡乱缠了两道。”
颜路声音更低。
伏念喉结一动,没说话,只将人横抱而起,转身大步往内堂走。颜路紧跟其后,顺手抄起廊下药箱,箱角磕在门框上,发出闷响。
子聪还在喘:“我们……我们在东郊破庙找到他的……他爬了半里地,拖着那只胳膊……”
伏念脚步未停,只道:“煎独参汤,三碗水熬一碗,备金创散、鹿角胶、新锻银针。”
颜路已推开内室门,灯盏点亮,火苗一跳。
伏念将张良平放榻上,指尖按住他腕脉,又迅速解开染血布条。血涌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素绢上,洇开一片深褐。
颜路取剪刀剪开衣袖,露出整条右臂……肘下寸许,断骨刺出皮肉,边缘青紫,伤口边缘已泛灰白。
伏念盯着那截露在外面的骨头,静了两息,忽然开口:“是谁动的手?”
颜路没应,只将银针在灯焰上燎过,又浸入酒中。
风仍在窗外呼啸,云层深处,又一道闷雷碾过。
榻上那人忽然抽搐一下,眼皮颤动,却睁不开,只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破碎不清:
“……竹简……别烧……”
伏念低头,看着师弟烧得干裂的嘴唇,没接话。
他只伸手,用干净帕子蘸了温水,轻轻擦去张良额角汗与血混成的污迹。
伏念俯身检查张良的伤势。
张良身上布满新旧伤口,最刺眼的是左肩断口……皮肉翻卷,血已半凝,断面参差不全。
颜路站在一旁,目光扫过子聪、子慕:“说清楚,怎么遇上的?”
他问的是三师公现身的情形,也是在找人。若能辨出伤者相貌、身形、兵刃痕迹,至少知道来者何方。若那人尚未走远,小圣贤庄便得立刻戒备。
子聪答得快:“后院靶场练射,听见脚步声不对,回头就见三师公踉跄进门,刚扶住影壁,人就软了。”
子慕补了一句:“没看见别人,也没听见打斗声。”
颜路眉心微蹙。人是自己回来的,没带敌踪,也没留线索。
他转向伏念:“师兄,伤势如何?”
伏念直起身,指尖沾着血渍,声音低而稳:“失血太重,断处未清创,筋络瘀滞已久。我止不住,只能请师叔。”
“荀子师叔祖?!”
子聪脱口而出。
伏念颔首。
荀子是他们师叔,也是师叔祖……辈分压着整座小圣贤庄。脾气难测,多年不出竹林,连伏念亲至,也常被拒之门外。可眼下,除了他,无人能接续那截将断未断的经脉。
颜路抬步欲扶张良:“那还不快去?”
伏念伸手按住他手腕:“不能动。再挪一步,血就压不住了。”
他顿了顿,“我去请人。你们守着他,别让风灌进屋子。”
三人动作放轻,将张良抬进东厢,平放在床。伏念转身出门,衣角掠过门槛,人已往竹林深处去了。
。。。。。。
桑海城外。
天色依旧压得极低,风卷黄沙,云层翻涌如沸。
寻常人只当是骤雨将至。
可跟在赢尘马车旁的那些人,没人抬头看天。他们盯着车辕、盯着帘角、盯着地面被气流掀翻又落下的枯叶……风是从车里散出来的,不是吹来的。
起初谁也没敢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