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巨子与张良等人听罢来意,神色骤然一紧。
“盗跖下毒?这从何说起?”
“莫非是盗跖随口一句玩笑,你们竟当了真?”
赤练目光未偏,声音沉稳:“他当时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的……‘我要下毒’。不是试探,不是气话,是决断。”
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竹简翻动的微响。
盗跖在墨家统领中资历最老,十年间跑过北境雪原、潜过南疆毒瘴、替机关城送过三十七回密信。人前总爱插科打诨,可每次接令,从不拖沓,从不推诿。这样的人,怎会突然调转刀锋,对同门下手?又图什么?
众人七嘴八舌,质疑声此起彼伏。唯独巨子垂手立于案侧,张良指尖轻叩案角,一语未发。
巨子信盗跖的骨头,张良疑此事的缝隙。
两人转向端木蓉与赤练,逐段细问昨日情形。端木蓉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他昨晨出了城门,申时末才回。”
张良指尖一顿,叩击声戛然而止。
“糟了。”
“敌人进来了。”
“就在机关城里。”
话音落地,满室鸦雀无声。
敌人?
对……不是盗跖要叛,是有人顶着盗跖的脸,进了他们的地盘。
盗跖若真要毁墨家,何必装模作样说下毒?早该在火药库点一根引线,或在水渠里撒一把腐骨粉。他向来干脆,从不绕弯。
所以那个说“我要下毒”
的人,不是盗跖。
是另一个人,借了他的皮囊,踩着他的步子,混进了墨家腹心。
巨子一掌拍在案上,木纹震裂一道细缝:“我三日前刚颁戒严令,他为何离城?”
张良望向端木蓉:“缺一味主药,盖聂他们撑不过今夜。”
端木蓉低头道:“只有一种草,生在云梦泽深处,旁的药配不了。”
众人明白了。
盗跖不是为救盖聂奔命,是为端木蓉奔命。
她守在榻前熬了六天,眼底泛青,指节发白,连煎药的火候都掐得极准。盗跖看在眼里,没多话,只把匕首往腰后一别,转身就走。
谁料这一走,便给了别人换脸的机会。
赤练忽然抬眼,声音发紧:“等等……你们说那人是假的?可他站在我面前时,连眨眼的频率都和盗跖一样。”
她喉头一滚,像是吞下了什么硌牙的东西。
“我虽不常跟他打交道,可那股子懒散里透出的机警,说话时左眉微挑的习惯,连袖口蹭到桌沿都要顺手抹一下的小动作……全对得上。”
她转向端木蓉:“你呢?你也一点没觉出异样?”
端木蓉怔住,慢慢摇头:“他递药给我时,手指搭在我腕上,脉息的节奏,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连呼吸的深浅,都像用尺子量过。”
屋里没人接话。
赤练不说谎,端木蓉更不会拿这种事赌气。可两个最该识人的人都没看出破绽……这比盗跖背叛更让人脊背发凉。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盗跖若真反了,墨家十年根基,顷刻塌半。
他们宁可信是鬼斧神工的易容术,也不信他会把刀尖对准自己人。
白凤忽而抬眸:“若对方,也会‘换骨’呢?”
巨子与张良同时一凛。
墨玉麒麟……流沙中最难缠的影子。能削骨塑形,能拟声乱息,能让你亲手把茶盏递到仇人手里,还笑着叫他一声“盗跖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