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马车帘掀开,一人缓步而出。
身形、步态、衣褶垂落的角度,连腰间那枚磨损了边角的旧铜铃都一模一样。
开口说话,声音清亮带点微哑,正是盗跖惯常的语调。
两人并肩而立,连影子落在地上的长短都分毫不差。
……千变万化之术。
赢尘早前所得,由内而外重塑筋骨皮相,不是易容,是重铸。
盗跖瞳孔骤然一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人要顶着他的脸,堂堂正正走进机关城。
门不会拦,人不会疑,连守夜弟子唤一声“盗跖师兄”
,都会笑着迎上去。
盗跖猛地绷直身子,脚跟蹬地,手腕拧转,锁链哗啦作响。
他想挣脱,想转身就跑,想抢在天亮前冲回机关城,把话吼进每一个人耳朵里……快走!有人来了!不是秦军,是比秦军更难防的东西!
可掩日的手指只轻轻一扣,惊鲵的剑鞘便已横在颈侧三寸。
锁链纹丝不动。
他额角青筋跳起,肩膀颤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丝从指缝渗出来。
从未如此刻般恨自己的力气太小,轻功再快也快不过眼前这两个人的镇压,身法再诡也诡不过这无声无息的围困。
后悔像冷水灌顶。
要是没贪那一瞬先机;
要是看见秦军斥候时立刻折返;
要是没想着多探一路、多听一句、多记一个营帐位置……
可悔意再深,也撬不开半寸铁链。
旁人早已怔住。
“车上下来那人……怎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易容?可连说话喘气的节奏都像!”
“方才车里分明是嬴尘殿下在下令……那车里坐的又是谁?”
阴阳家几人互看一眼,没出声。他们见过赢尘的次数有限,只知他行事果决,却从没见过这种事。
盗跖喘着粗气,汗珠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他动不了,喊不出,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被卸得干干净净。
赢尘走近,袍角扫过地面,停在他面前。
盗跖脊背绷成一张弓,肌肉紧得发疼,眼睛死死盯住对方,像一头被逼至崖边的孤狼。
惊鲵伸手一按,他膝盖一软,硬是没跪下去,只单膝砸在地上,震得脚踝发麻。
“你想做什么?”
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面。
赢尘没答,只探手入他怀中,取出那包刚采回的紫茎白芷与断肠草,掂了掂,揣进自己袖袋。
“你心里清楚。”
盗跖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
是,他清楚。
这张脸,这副身子,这名字,马上就要替别人叩响机关城的门环。
而里面的人,还会笑着递水、问药采得顺不顺利。
他是谁?
怎么做到连呼吸频率都仿得毫无破绽?
盗跖想不通。
但他知道,自己正亲手把整座机关城,推到刀尖上。
赢尘理了理袖口,对掩日点头:“看好他。”
随后转身,朝墨家机关城方向走去,步速不急不缓,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约见。
此时机关城外,守门弟子正来回踱步。
盗跖午后出门,按理说申时末就该折返。
可眼下亥时将尽,四更未至,路上仍空荡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