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携李斯踏进宫门,李斯一眼扫见内殿珠帘轻晃,顿觉不妥……外臣入后宫,逾矩。
他脚步微滞,目光垂落,只当未见。
果然,淑妃福了一礼,便敛袖退入内室。
帘幕垂落前,她余光掠过赢尘……那孩子静坐如松,呼吸未乱,只是眉心微蹙。
嬴政落座,语气平缓:“李斯,方才所奏,再讲一遍。”
李斯一怔,喉结滚动。
……陛下竟要重听?莫非方才走神?可这等大事,岂容疏忽?
念头闪过,他只垂首应道:“是。粮荒已迫眉睫,百姓腹中空空,怕是要饿出乱子。”
说完,他屏息等着旨意。
嬴政却不再言语,只阖目端坐。
唯有耳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内室里,赢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节在膝上无声一叩。
窗外风过竹梢,沙沙作响。
这会儿的田里收成实在单薄,一亩地拢共打不出两三百斤粮。玉米、土豆、红薯这些能顶饱的庄稼,还压根没影儿,更别提传进中原了。
要是真有这些作物,一亩地少说千斤,丰年翻几番也不是难事。百姓手头宽裕了,日子自然就稳当了。
说到底,蜃楼那般庞然巨物,本该远渡重洋才对。搁在阴阳家手里,净鼓捣些虚无缥缈的“求仙”
把戏,实在可惜。若由他来调度,早把船造足、人配齐,直奔海外寻种去了。
嬴政忽地睁眼坐直,指节扣紧扶手,指腹微微发颤。
上千斤?几千上万斤?
他没听岔吧?
世上真有这等粮食?还不止一种?
怎么史册不载,方士不提,连边郡奏报里也从未见过只言片语?
李斯见天子骤然抬眼,神色异于寻常,迟疑开口:“陛下?”
嬴政缓了口气,一手按在胸口,压住那阵急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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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太沉了。
换作旁人说一句“某物亩产十倍于粟”
,他当场便要斥为妄言。可这话是赢尘说的……那个从无一句落空的亲儿子。
错不了。
蜃楼得赶工。越快启航越好。
玉米、土豆、红薯……一个名字都不能漏。全得带回来。
到时百姓撒一把种,收一车粮;官仓堆满,税赋充盈,连咸阳东市的粮栈都得连夜扩三间厢房。
他几乎已看见新粮入仓时,仓吏踮脚扒着门框数麻袋的样子。
可转念一想,再好的种子也得等春播秋收。眼下灾民正蹲在城外啃树皮,灶冷锅空,哪等得起海船靠岸?
他抬眼朝内室方向扫了一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嗓音低沉:“赈粮之策,确如悬剑在喉。远水难救近火,朕纵有千般手段,也变不出现成的粟米来。”
赢尘一听,眉头皱紧。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这道理搁哪儿都通。海里活物多得挤破网眼,捞上来就是口粮。
造大船、编巨网,人手齐备,三五日就能下水。
只是鱼鲜易腐,不冰镇着运不到内陆。得有冰。
硝石兑水,寒气自生,水凝成冰,古已有之。宋时市井卖冰酪,用的就是这法子。
嬴政耳中听得清清楚楚,心口一热:这小子真有招!
造船织网,公输家三天能交货;冰要保鲜,北军运肉早这么干过……唯独这“硝石制冰”
,他头回听说。
硝石?真能凭空结冰?
若成,冬夏皆可取冰,渔获直送函谷,饿殍便少三分。
成败,就卡在这一步上。
他刚想追问细节,赢尘却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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