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蒙恬眼睛亮起来,语速渐快:“前线斥候传讯,以往靠快马加鞭,若用纸写就,折成小方,塞入箭囊,一骑可携百份!军中文书往来,再不必等竹简阴干、墨迹渗透……”
他忽然一顿,又笑:“还有那些儒生,平日抄《诗》《书》动辄数十卷,若得纸张,怕是要连夜焚香告祖。”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笑了。
嬴政也颔首:“不错。纸若通行,便是把字从竹木里放出来。”
蒙恬再不多言,单膝触地,双臂平举,声如金石:“臣蒙恬,接旨!此任若不成,甘受军法!”
嬴政伸手虚扶:“起来。朕信你。”
三日后,蒙恬府中西跨院腾空为作坊,灶火不熄,水槽满溢,篾席堆叠如山。
嬴政再至时,蒙恬亲手捧出一叠素白纸页。
他指尖轻触,纸面微凉、柔韧、匀净。
拿起来,几乎无感;铺开,墨迹游走如活;叠五张,不过半指厚;对光而照,纤维交织,细密如织。
嬴政没说话,只将一张纸缓缓展开,在案上抚平。
他提起笔,饱蘸浓墨,落下一字……“秦”
。
墨未洇,干得快,字锋锐利。
他抬眼看向蒙恬,声音低而稳:“成了。”
蒙恬点头:“刚晾透的第三批。臣试过,浸水不散,折压不裂,墨色久存不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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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政将那张纸轻轻夹进随身携带的竹简里,合拢。
薄薄一页,却比整卷竹简更沉。
纸比竹简强得多!
若能推广开来,百姓再不必扛着沉甸甸的竹简奔走往来。
蒙恬亲手做出第一张纸时,手心微汗,指节发紧。
它轻,能折;一叠压平不过半掌厚,最小可缩至指甲盖大小。
战时传令,卷起塞进袖中、藏于耳后、夹在齿间皆可……被截获也不怕,指尖一捻,碎屑纷飞,不留痕迹。
裁开、叠齐、穿线装订,一人一案即可成册;而竹简动辄百片千片,编联、校勘、搬运,少说三人三日。
往后识字的人定会多起来。
陛下的诏令,边郡小吏也能逐字抄录、逐句宣讲。
这东西,真算得上改天换地。
他按陛下所授法子试了七回,头两回浆糊不匀,第三回火候过猛,第五回麻絮太粗……直到第七次,纸面终于平整泛白,透光不破。
那些东西……树皮、破布、渔网、旧麻绳……平日谁当宝贝?堆在坊外任人踩踏,连乞儿都绕着走。偏是这些,混在一起,蒸、捣、抄、晒,竟成了纸。
蒙恬抱纸而立,久久未语,末了深深一揖:“陛下从何处得来此术?莫非……真是陛下亲思所得?臣不敢信,却又不能不信。”
嬴政摆手,语气干脆:“若是朕自己琢磨出来的,早十年就甩到丞相案上了,还用等你今儿捧来?”
蒙恬怔住。不是陛下所创?那这法子打哪儿来?
此前无典可查,无匠相传,连墨家《墨经》里都没提过半句“纸”
字。
嬴政略顿,咳了一声:“来路,你不必问。朕自有渠道。时候到了,你自然明白。”
君不言,臣不探。蒙恬垂首退半步,转口道:“此物若行于世,利在当下,泽被后世。陛下不居其功,反推之于民,臣实为钦服。”
这话落进耳中,嬴政眉峰微扬,背手望殿外天光:“朕既称始皇帝,所谋岂在一纸之名、一技之利?”
蒙恬再拜,再赞,再应。
他心里清楚……陛下不是不争功,是早想好了:将来那个没大没小的小子若跳出来嚷“这是我教的”
,总不好当场驳他一句“胡扯,你还尿褯子呢”
。
扫六国者,坐天下者,威仪得端稳些。跟自个儿儿子抢造纸的名头?传出去像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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