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光线并非地表灼热的阳光,而是一种均匀、弥散、仿佛从整个穹顶降临的灰白光辉。它不刺目,却足够明亮,照亮了裂隙外那个巨大得令人窒息的世界。
克里瓦克斯花了好一阵才让复眼适应这种光照强度。他将身体贴紧岩壁,只露出头部的复眼和触肢,小心翼翼地扫视外部环境。
裂隙出口位于一面陡峭岩壁的中段,距离下方地面大约二十米高。脚下是一道不太明显的倾斜坡面,布满了松散的风化碎石,勉强可以找到下脚的地方。整个地下空间呈穹窿状,穹顶高不可测,只能看到笼罩一切的那层光层——可能是某种永恒的光矿物沉积,或是类似之前所见穹顶的光晶体结构。
下方是一片广袤的荒原。
与低语密林的繁茂截然不同,这里几乎是另一个世界。地面覆盖着灰褐色的风化岩屑和沙尘,稀疏地散布着一些低矮的灌木,那些灌木极端适应干旱环境,叶子收缩成针状或肉质状,为这片荒芜点缀了零星的绿色。更远处,一些风化严重的岩柱从地表突起,高矮不一,奇形怪状,如同远古的神像阵列,在灰白色的光芒下拖出长长的阴影。
荒原的地势在远方开始起伏,形成一波又一波的丘陵轮廓。而在那些丘陵之中,克里瓦克斯一眼就看到了鹿角族地图上重点标注的那个特征——
光丘陵。
那是一片连绵的低矮山丘,与周围单调底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它们的整个表面都密集镶嵌着无数光晶体。那些晶体大小不一,有的如拳头般巨大,有的细如麦粒,散着不稳定的、闪烁的光芒。光色时而蓝白,时而淡紫,如同呼吸一般潮起潮落,让人无法移开目光。即便在灰白天光的笼罩下,它们自身的光芒依然清晰可辨,像是大地长出的活水晶。
但更让他屏住呼吸的,是位于荒原与光丘陵之间的那座巨大存在。
那是一座金属塔楼。
它巨大得如同山体的一部分,却又明显是人工造物——因它的线条太过笔直,结构太过规则。然而此刻它已完全倾颓,斜斜地歪倒,半边陷入岩壁之中,像是被某种巨力从根基处撕裂,然后缓慢沉入岩石的怀抱。金属外壳严重锈蚀,大面积覆盖着褐绿色氧化斑,边缘扭曲变形,部分结构甚至熔化变形,又在漫长的岁月中冷却硬化。而塔楼周围的整片地面,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焦黑色——不是普通烧焦,而是表层岩石被极度高温熔化后,重新冷凝形成的黑色玻璃质壳层,在光线下反射出油腻而冷酷的光泽。
“三角形文明……”
克里瓦克斯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他的水晶在背上剧烈地震颤起来,不是因为共鸣,而是因为那里涌动着太多混乱、狂暴的残留能量,如同被撕裂的乐谱,充满了嘶叫的不谐和音。
“那座塔,与鹿角族警告的‘圆圈圆点’符号位置完全吻合。”
岩盾的敲击声低沉而凝重,“它可能是关键,也可能是陷阱。甚至更糟——它本身就是危险源。”
队伍沉默地观察着。没有人贸然做出判断。荒原辽阔而寂静,只有远处光丘陵的光芒在无规律闪烁,像某种古老的信息代码,不断重复着无人能懂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