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克里瓦克斯、构型和细纹三人,如同被投入时间尘埃中的清洁工,在旧档隧那昏暗、凝滞的空气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拂拭、核对、简单修补的枯燥工作。构型很快找到了偷懒的诀窍——只清理表面灰尘,对难以辨别的编号和模糊刻痕草草了事。细纹起初还试图认真,但面对海量且毫无头绪的破损记录,也渐渐失去了耐心,只专注于那些刻有精细图案(哪怕是无关紧要的装饰纹路)的岩板,借以消磨时间。
只有克里瓦克斯,始终保持着一种外松内紧的状态。他表面上和其他学徒一样,动作规律,信息素平静,甚至偶尔会因灰尘呛到而出符合身份的、轻微的咳嗽(模仿构型)。但他的心思,绝大部分都放在了那些散落在尘封档案中的、刻有古老符号的岩板上。
他现,这些特殊岩板数量不多,往往被堆放在角落、底层,或者与一些明显更近代的记录混杂在一起,仿佛是被无意中收入此处,又或者是因为其内容无法解读、价值不明而被随意处置。符号的风格并不完全统一,有些更接近抽象的几何线条,有些则带有明显的、简化的事物轮廓(比如一个象征“山”
的三角形加竖线,一个表示“水”
的波浪纹)。但无论哪种,其刻痕的深度、笔画的规整度,都透露出一种与蛛魔现行敲击语不同的、更加严谨或说“制度化”
的韵味。
他不敢表现出过度的兴趣。每当现一块这样的岩板,他都会像处理其他普通记录一样,先清理灰尘,然后假装努力辨认(眉头微皱,复眼贴近表面),再摇摇头,将其归入“编号遗失内容不明”
的那一堆里,仿佛只是遇到了一块无法处理的“废板”
。同时,他动用自己全部的记忆力,将那些符号的形态、相对位置、以及可能出现在同一块板上的组合,强行刻入脑海。
然而,记忆总有偏差,尤其是在昏暗光线下,面对这些从未见过的复杂符号。他需要更可靠的方式记录下来。
机会在一次短暂的休息时到来。构型抱怨爪子被岩粉磨得不舒服,溜到洞口附近蹭岩壁。细纹则在研究一块刻有复杂螺旋花纹(可能是某种古老装饰)的板子,试图将其临摹到自己的记录板上。尘封依旧在他的角落,如同化作了洞窟里另一块沉默的岩石。
克里瓦克斯借口要找个锋利的石片,刮掉甲壳关节处干涸的粘合剂,在堆放废料和边角料的区域翻找。他很快找到一片边缘薄而锋利的深灰色页岩碎片,大小合适,可以藏在节肢的褶皱里。他不动声色地将石片收好。
之后,在清理的间隙,当他确认周围同伴和尘封都没有注意自己时,便迅将石片尖角抵在随身携带的、用于记录修补情况的练习岩板背面空白处,以极轻的力度和极快的度,刻下刚刚记下的一个或两个符号。他不敢刻得太深或太大,尽量模仿岩板上那种历经岁月磨损后的模糊感,并将它们混杂在练习板正面那些关于“粘合剂调配比例测试”
、“岩层裂缝修补记录”
等无关紧要的文字和草图之中。
这是个危险的举动。如果被现,他无法解释为何要偷偷记录这些“无意义”
的古老符号。但他别无选择。这些符号,是他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可能通向深纹所暗示的“古老系统”
和“先民”
世界的具体线索。
随着记录下的符号增多,一个隐约的感觉愈清晰。这些符号的构图风格,与他记忆中“沉默之碑”
上那些更加复杂、更加恢宏的铭文,似乎存在着某种神似。不是外形一模一样,而是一种内在的“气质”
或“设计语言”
的相似性——那种非自然的、高度规整的、仿佛遵循着某种严格编码规则的秩序感。
“沉默之碑”
的铭文,像是这种古老符号体系展到高级阶段的产物,更加抽象和精密。而旧档隧这些岩板上的,则可能是更早期、更基础、甚至可能是用于不同场合(比如日常记录?)的变体或简化形式。
难道,留下这些“涂鸦”
般符号的存在,与建造了“沉默之碑”
的文明,属于同源?甚至……就是同一批“先民”
?
这个猜想让克里瓦克斯既感到兴奋,又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蛛魔巢穴所在的这片土地之下,埋藏的不仅仅是一些悲伤的记忆和一座孤零零的巨碑,而是一整个失落文明的零星残骸——从日常记录的石板,到宏伟的纪念碑,遍地都是他们存在过的证据。
而他,正在这些证据的尘埃中,小心翼翼地进行着最初的拓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