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工匠区的路程在绝对的沉默中结束。穿过那道雕刻几何纹路的厚重石门,熟悉的敲击声、信息素交流的波动、菌毯温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却让刚从死寂洞窟归来的学徒们感到一阵恍惚的不真实。
他们没有前往训练大厅,而是被直接带到了工匠区深处一个相对独立、守卫更加森严的小型石室内。幽砾被紫影和两名护卫带入另一条岔道,想必是前往专门的隔离观察区域。克里瓦克斯和其他三名学徒则被深纹留在了石室中。
硬砧已经在那里等候。老工匠的复眼比平时更加晦暗,甲壳上的磨损痕迹在冷光下显得格外深刻。他没有询问勘探过程,只是用目光逐一扫过四名学徒,仿佛在评估他们身上是否沾染了不该有的“气息”
。当他的目光落在克里瓦克斯身上时,停顿的时间似乎略长了些,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深纹与硬砧用极快的、几乎无法捕捉完整信息的敲击语交流了片刻,期间紫影返回,也加入了简短的交流。克里瓦克斯只能隐约捕捉到“共鸣过载”
、“稳定性差”
、“需要深度净化观察”
等片段,显然是在讨论幽砾的情况。
片刻后,三位高层似乎达成了共识。硬砧转向四名学徒,敲击声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今日所见,已由深纹长老告知禁忌。牢记于心。”
“但任务并未完全结束。‘沉默之碑’所在洞窟,仍需进行基础测绘,获取数据,以完善巢穴深层地图,评估周边岩层稳定性。”
他挥动前肢,石室侧门打开,几名老工匠抬进来几套工具:用于测量长度的刻有标准刻度、弹性极佳的节肢状伸缩测量杆;用于记录角度和方位的、内置了悬浮磁石和刻度的简易罗盘仪;最精细的是一套可以固定在岩壁上、通过细微震动脉冲反馈来探测内部裂隙和密度异常的共鸣探针;以及更多的薄岩板和石笔。
“你们四人,将与后续增派的两名资深学徒一起,组成测绘小组,由深纹长老直接指挥,紫影大人提供能量场辅助监测,于明日再次前往该区域,执行初步测绘任务。”
硬砧的目光扫过四张忐忑不安的脸,“任务目标:第一,精确测绘洞窟三维尺寸、穹顶高度、主要岩层分布及地质特征。第二,详细记录‘沉默之碑’本体外观尺寸、主要裂痕分布。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在紫影大人设定的安全距离外,使用共鸣探针和基础感知,记录碑体表面能量流光波动的周期性变化规律,包括强度、颜色变化周期、主要流动路径。”
他停顿了一下,复眼中光芒凝聚:“记住,这是测绘。是观察和记录,不是探究。保持安全距离,严禁任何形式的触碰和深入感知。所有数据必须实时记录在岩板上,返回后上交,不得私自留存。”
任务下达了。内容清晰,但所有人都明白,在那种能量场干扰强烈、气氛压抑、且刚刚经历过同伴失控的环境下进行精确测绘,难度极大,心理压力更是沉重。
“现在,领取工具,熟悉操作。深纹长老会讲解注意事项。”
硬砧说完,便与紫影一同离开了石室,留下深纹和四名心神不宁的学徒。
深纹没有多言,开始逐一讲解工具的使用方法、测量时的安全守则、数据记录格式,以及在碑体能量场干扰下如何尽量保证测量精度的小技巧(例如利用岩壁自身相对稳定的参照点,进行多次测量取平均等)。他的讲解专业而冷静,仿佛之前洞窟中的凝重和警告从未生过。
工具熟悉环节沉闷而短暂。不久,两名被指派的资深学徒也到了,他们显然已被告知基本任务信息,显得比克里瓦克斯等四人镇定得多,但眼神中也带着谨慎。
分组时,深纹的目光在克里瓦克斯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敲击道:“克里瓦克斯,幽砾暂时无法参与,他的部分职责需要有人接替。你与雷岩(一名资深学徒)一组,主要负责能量波动记录。使用共鸣探针时,雷岩操作,你负责观察波动并口述(敲击)数据,由雷岩记录。”
他又指向另外两名原学徒和另一名资深学徒:“你们三人,负责洞窟尺寸和岩层测绘。我负责总体协调和安全警戒。”
克里瓦克斯心中微动。让他和完全陌生的资深学徒一组,且负责需要敏锐观察力的能量记录,这或许是深纹对他感知能力的又一次隐性测试?或者,是为了将他与可能状态不稳的其他原学徒隔开?
他来不及细想,只能敲击领命。
似乎是察觉到他思绪的波澜,深纹最后敲击了一句,目光扫过所有人:“做好你们的本职工作。多余的思绪,只会增加负担和风险。”
准备工作在压抑的气氛中完成。当学徒们带着沉重的工具和更沉重的心情离开石室时,克里瓦克斯注意到,那名叫做雷岩的资深学徒,在走出石室前,极其隐晦地瞥了他一眼,复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审视与淡淡疏离的光芒。
克里瓦克斯默默整理着自己分到的记录岩板和石笔。就在这时,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敲击震动,并非来自空气,而是通过他倚靠的石桌传来。
是幽砾曾经用过的那种、只有他们两人能理解的简化节奏符号!而且震源来自石室另一侧角落——幽砾被带走前短暂停留过的地方!
克里瓦克斯心中一震,表面不动声色,继续整理,同时将一部分【岩感纤毛】的感知集中在桌面上。
那节奏断断续续,极其轻微,仿佛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翻译过来,是几个点和一个箭头符号,指向的方向……似乎是碑体上某几个特定的位置?这些点位,与紫影之前标记进行探测的节点并不完全重合,更偏向碑体中上部区域。
幽砾在失去意识前,或者在被带走前的短暂清醒间隙,偷偷留下了这个!他标记了碑体上能量流动异常强烈的点?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告诉自己什么?
克里瓦克斯迅记下那几个点位的大致相对位置,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开石桌。他手中的记录岩板光洁平整,但他知道,明日测绘时,他需要找机会,在不引起雷岩和深纹注意的情况下,将这些点位与实际情况对应,并尝试理解幽砾的意图。
测绘任务,不仅仅是对洞窟的测量,也可能成为揭开碑体更多秘密的钥匙。而幽砾留下的隐秘信息,就像一把藏在泥土中的钥匙,等待着他去拾取和使用。风险与机遇,再次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