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
大巴车晃了一下。
我靠在后排座椅上,浑身骨头像被人拆了重新拼了一遍——拼的人手艺还不行,膝盖对着手肘,颈椎反着安。系统说离开副本后伤势自动痊愈,但这句话的意思是等你彻底离开副本环境之后,而不是踩上车门那一秒就满血复活。我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跟我抗议,尤其是左肩那块,被地下室那面墙撞出来的淤青,现在肿得像揣了个馒头。
车窗外青灰色的天在慢慢变亮。什么参照物都没有,就一片均匀的、像劣质墙纸一样的灰,看久了能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瞎了。但无所谓了,反正开往哪不重要,重要的是不在那个别墅里了。
我摸出笔记本翻开。封面被火星燎了个洞,边角卷了,里面每一页都沾着灰和汗渍。我翻了翻前面写的那些记录——时间、位置、死亡方式、代价计算——密密麻麻的铅笔字,有些被水渍洇花了,有些被血糊住了。最后一页停在21:47,四个字:守护。代价。
赵铁柱。
我合上本子,后脑勺磕在车厢铁皮壁上。铁皮冰凉的触感顺着颈椎往下爬,像个安慰。
我操。我对着车顶说了第一句话。
苏晚晴从前排转过头来看我,眼眶通红,嘴角还有道干裂的口子。她手里攥着一截断掉的夹板,赵铁柱左臂上那截。
你没事吧?她问。
有事。我说,我他妈饿了。
这句是真心话。从零点降临到现在,二十二个小时,我吃了半块面包。胃早就缩成一团了,现在放松下来,它开始疯狂抗议,用胃酸敲我的肋骨。
刘洋从后排座椅底下爬起来。他头上全是灰,脸上还有一条被碎石划出来的血痕,但瞳孔里的银色光已经彻底散了。三层半月痕在离开别墅的那一瞬就消退了,像退潮一样干脆利落。他坐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林哥,咱们算出来了吗?
什么算出来?
那个……代价。他指了指我手里的笔记本,你的报告。
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二十四岁,应届毕业,直觉系,被月痕标记了三层半差点死在晚宴上。他在那尊石膏像前面点了火,蓝白色火焰烧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站在里面,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但他现在坐在我旁边,活蹦乱跳的,除了有点灰头土脸之外毫无伤。
报告等回去写。我把笔记本塞进内袋,现在先复盘。
复盘?苏晚晴也从前排转过身来。周深和陈默都往这边凑了凑。整个车厢里五个人,四个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胃还在敲,但脑子里的那根弦松了,东西开始往外冒。
我说,跟你们从头捋一遍。这破副本到底怎么回事。从最开始那个鬼说起。
你们知道《成龙历险记》吧?
对,就是那个动画片,九十年代那批人小时候看的。我当年也就看了几集,但里面有个恶魔叫咒蓝,印象挺深的——月亮的恶魔,紫色皮肤,六个眼睛,说话跟便秘似的。这玩意儿能控制重力、折叠空间、操控建筑、跟月亮绑定,还有一套的执念。原作里他被困在月球,想在地球重建家庭,结果被自己的家庭成员背叛了,给他扔回了月亮。
我们进的这个副本,核心就是这个咒蓝。把这五项能力全塞进一栋别墅里,再给他编一套家庭结构的杀人规则——家庭囚笼。这名字我到现在想起来还牙根痒痒。
先说重力扭曲。
你在那栋别墅里走着走着,地就没了。不对,地还在,但你踩上去的突然变成了墙。我以前在书上看过一种说法,说重力其实是空间弯曲的结果——质量大的东西会把周围空间压弯。咒蓝的能力相当于它在那栋别墅里随便捏空间,想让哪面墙当,哪面墙就是。
赵铁柱在地下室被甩到天花板上的时候我在现场。那个场面你们也看见了,一个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像件湿衣服一样被地拍在墙上。然后重力方向一变,他又从墙上被扯下来,摔在地上。肋骨咔咔断了两根,左臂骨折,我给他按腹腔检查有没有内出血的时候,他咬着自己袖子愣是一声没哼。
这能力最恶心人的地方不是它直接杀人——直接把人摔死太低级了——而是它制造陷阱。你站在走廊里,左边是墙右边是窗,你正常往前走,突然变成了左侧那面墙,你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墙。如果运气不好,墙上有挂画框的钉子,那玩意儿直接就楔进你太阳穴了。
所以我们全程在做的核心策略之一就是判断重力方向。看吊灯坠的方向,看地面灰尘的积层,看窗帘垂落的夹角。但凡现任何异常,立刻贴墙站,降低重心。这个技能是赵铁柱教的——他摔完之后躺在地上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地板不对劲之前,吊灯先晃了。我记在笔记本上了。那是他用两根肋骨换来的信息。
然后是空间折叠。
这玩意儿更邪乎。一楼的走廊尽头那扇门,白天看是锁着的储物间,晚上就变成了二楼第三间卧室。门内的空间位置是随机置换的,取决于当前时间、当前月相、甚至当前家庭结构的完整度。
王红英就是栽在这上面的。
你们还记得那扇门吧?东侧走廊尽头,褐色木门,门缝底下渗冷气。周深数过,走廊里三十一幅肖像画的眼睛视线延长线全部交汇在那一扇门上。我当时就知道那扇门是,是空间折叠的枢纽。但我没算到它会在所有人都在大厅的时候自己打开。
王红英站在我旁边,三秒。三秒之后她人没了,地上只剩一只高跟鞋。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她自己的手,指甲涂着暗红色指甲油,一颗痣在虎口上——慢慢往门里勾。
我当时按住了赵铁柱。我跟他说冲进去会触第二条规则,两个人的命换一个人,不划算。你们知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赵铁柱冲了,我就跟着冲。但我要先算清楚——冲进去的触条件是什么?是靠近门跨过门槛?如果是前者,我们俩已经死了;如果是后者,那我喊住赵铁柱的时机正好卡在边界线上。
赌赢了。但也输了。
王红英的尸体后来被我用作了交易筹码。林涵做了一件事:用她的尸体引出了长子,用家人的性命这个模糊条件换了月牙挂件。这事儿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操蛋。但我当时算的账是,她人已经没了,尸体留在门里除了喂鬼没有任何产出。如果能把尸体转化成情报或者钥匙,她这条命就不算白交。
我赌对了。挂件拿到了,地下室开了,咒蓝之星找到了。但赵铁柱到死都没接受这件事。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你他妈哪怕说句难过,我都能接受。
我说不出来。我要是说了一句,后面的决策就不干净了。博弈论里有一条铁律:一旦在决策中掺杂了情绪变量,整个模型就崩了。我不能崩。七个人的命压在我脑子里,我一个情绪波动可能就多死一个人。
所以我不说。但王红英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那个画面,我现在闭上眼还能看见。暗红色指甲油,虎口那颗痣。我没忘。只是不能说。
第三项:建筑创生和操控。
这栋别墅是咒蓝身体的外延。你们现没有?别墅的墙会。刘洋第一次做梦梦到楼梯间背后那面墙在喘气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月痕给他造成的幻觉。后来我自己贴上去听——是真的。砖缝在收缩扩张,频率大约四秒一次,跟人呼吸的频率一模一样。
这能力最可怕的地方在于,整个别墅都是活的。地板会——你走路的时候能感觉到脚下有时会微微下陷,像踩在什么软体动物的背上。楼梯会——周深画图的时候现二楼的台阶数跟一楼对不上,每次数的结果都不一样。走廊两端会——赵铁柱最后死的时候你们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大厅的走廊在收缩,两面墙像两片嘴唇一样往中间挤。他被挤在了中间。
我先跑出去的。别骂我,我跑了才有机会从外面拽他。但我冲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砖墙已经合拢到只剩一条缝了。他的脸在那条缝里,对着我笑,嘴里全是血,然后墙合上了。
那个画面我现在脑子里还存着。估计得存很久。
第四项:月相关联。
这个能力贯穿了整个副本。咒蓝的力量跟月亮绑定,所以别墅里到处都是月亮图像——油画、钟表、地砖、烛台、天花板那幅巨大的月相图。凝视任何月亮图像过五秒就会被标记,标记之后重力异常优先作用于你。
刘洋一共被标记了三层半。他从降临那天零点零分落地时本能抬头看了一眼穹顶就拿到了一层。当时我喊低头,所有人都低了,就他慢了半拍。
这一层压了他整整二十二个小时。你们知道三层半月痕是什么感觉吗?他后来在车上跟我说的:像有人拿手指头按着你眼皮不让你闭眼,眼睛里头有一根线连在天花板上,那根线一直拽着你往上翻。你想看别处,眼球不听话。
四层月痕即死——鬼可以直接无视其他规则把你弄死。刘洋在晚宴上爬到三层半的时候,我以为他死定了。但他挺过来了。他用那半层的空间救了所有人——他在地下室对着那尊石膏像滴了母亲银色的眼泪,月火点燃的时候他整个人站在火里,三层半月痕像冰一样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