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嘴里还叼着一根辣翅。
上一秒他刚把最后一口鸡肉从骨头上撕下来,油星子溅到了手机屏幕上。下一秒眼前一黑,等再睁眼时,嘴里那根骨头还叼着,但周围已经不是他那个乱糟糟的出租屋了。
浓雾。
粘稠得像是有人把一整条河的水蒸气全捂在一个碗里,然后扣在了这片天上。空气是湿的、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像隔夜的鱼汤倒进阴沟里酵了三天。林涵下意识地嚼了嚼,现骨头还在,于是吐到脚边,从兜里摸出纸巾擦了擦手指。肯德基的纸巾,油腻腻的,擦不干净,但他不在意。
操!我他妈衣服还没换!
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雾里被吞得又闷又扁。林涵抬眼扫了一圈。七个人,七扭八歪地站在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牌坊底下。他身边一个穿着灰色背心的壮汉正拍打自己胸口,肌肉鼓得像塞了俩水袋,显然刚才在家正撸铁。壮汉旁边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背着一个画夹,眼神懵懵的,像是没睡醒。再旁边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领带歪在肩膀上,皮鞋锃亮,正慌忙地把手机举到耳边,嘟囔着没信号没信号。
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电工的蓝色工装,腰间别着一卷绝缘胶带,正弯腰去扶一个蹲在地上的瘦小女孩。那女孩浑身抖,脸埋进膝盖里,一句话不说。最后是个戴眼镜的男人,白衬衫、卡其裤,气质干净得像刚从诊室走出来的医生。他站在人群最外侧,正仰头看着牌坊上的字。
十三区。
林涵也抬头。牌坊是红漆木制的,上头糊着三个鎏金大字,掉了半边漆,斑斑驳驳。牌坊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红灯笼,灯笼纸已经被风吹得白,里面没点灯,但灯笼本身在光,暗红色的,像两颗肿了的眼球悬在头顶。
一个冰冷的声音同时刺进七个人的脑袋里,分不清是男是女,像有人把一块铁片插进了耳道:
任务已载入。
林涵皱了皱眉。那种感觉不好形容,像是有人往你脑子里倒了一杯冰水,信息自己渗进去的——
副本难度:困难。
共同任务:集齐五枚‘圣主符咒碎片’,对应鼠、蛇、羊、狗、猪。存活24小时,于24:oo乘坐街道入口黑色巴士离开。此地阴影有灵。遵守‘平衡’,勿助‘求救者’,勿长久注视‘龙目’。
信息灌完,脑子里一阵凉飕飕的空。林涵把信息在舌头上滚了一遍,然后从兜里又摸出一根鸡翅——这袋全家桶是他临走前最后一秒拿上的,居然还在。他咬了一口,冷的,但还能吃。
什么意思?这他妈什么意思?健身教练李壮第一个炸了,拳头砸在牌坊柱子上,青石板震了一下,谁把我们弄来的?什么碎片?什么狗屁规则?老子还要上班!
副本。那个戴眼镜的医生说话了,声音很稳,像在给病人做安抚,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我们进来了一个……空间。规则是强制性的。你先冷静。
冷静你妈——
李哥,他说得对。马尾姑娘阿雅抬起头,她手里捏着一支炭笔,飞快地在画夹上勾了个轮廓,是牌坊和灯笼的写,我之前……听朋友说过这种事。进来就出不去了,除非完成任务。
那西装男高辉终于放弃了打电话,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挤出一个销售式的笑容:各位各位,咱们先别慌,我叫高辉,做房地产的——不不不,前房地产,这不刚辞职嘛——但大家既然一块儿进了这地儿,就是缘分,缘分是吧?有啥事商量着来……
他正说着话,眼睛往旁边一瞟,忽然定住了。
街道左边,浓雾半掩着一家铺面的檐角。那是间门脸窄小的陶瓷店,门口堆着几摞瓦罐,门板上贴着密密麻麻的黄符纸。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个半人高的陶瓷坛子,坛口封着三道横一道竖的红纸符,墨迹干裂。坛身上用朱砂写了两个小字:勿启。
哎我操,这字写得有水平啊,像颜体——
高辉嘴里念叨着,脚已经动了。他那双售价两千三的意大利皮鞋踩过青石板缝里冒出来的野草,径直走向那个坛子。
林涵嚼鸡翅的动作停了。
他看着高辉的背影,脑子里开始跑一条条逻辑线:新环境、陌生规则、第一分钟就出现带明确警告标识的物品。如果是游戏设计,这是教学关。如果是陷阱,这是最快触淘汰的方式。但高辉的度太快了,快到林涵第二根翅尖刚送到嘴边,高辉的手指已经够到了那张符纸的边缘——
别动!陈默医生喊了一声。
晚了。
嗤啦。
三道横符被同时撕下,朱砂墨在撕口处炸开一团极细的红粉,像血雾。坛口那条竖符还连着一边,挂在坛沿上晃了晃。
然后是声音。
那种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坛子里面用指甲刮陶壁,密密麻麻的,从坛底一路刮到坛口。高辉愣了一秒,还回头冲着大家笑:没事儿吧?就是个坛子,能——
最后一句话没说完。
坛口的红纸符像活了一样倏地绷直,一股黑色浓烟从坛内喷涌而出,打在高辉脸上。那烟有形状,林涵看得清清楚楚——像一只弯曲的手掌,五指张开,贴着高辉的脸往后一拽。
高辉的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了过去。
咔哒。
啊——!!阿雅尖叫了半声就掐住了自己的喉咙。
高辉的脚还站在原地,但整个人被那条黑烟从正面往后拖,上半身仰成了一张弓。他嘴巴张着,但不出声,眼珠子瞪得快要从眼眶里弹出来。一股暗红色的东西从他鼻孔里淌出来,不是血,像融化的蜡。
然后那团黑影从坛子彻底冲出来了。
林涵终于看清了它的轮廓——人形,但关节是反的。肘关节朝外拐,膝关节朝后弯。皮肤是暗红色的,像干涸龟裂的河床,每动一下,身上那些裂缝就出细微的咔哒咔哒声,像有人在折断满地的枯枝。
高辉被那东西从背后环抱住。
正确地说,是被了。那团黑雾先是裹住了高辉的躯干,然后肉眼可见地开始收缩。高辉的肋骨一根根现出轮廓,又从轮廓变成凹陷,胸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握着慢慢捏扁。他的身体在压缩,纸团那样揉合起来。肩膀和胯骨往中间挤,头颈歪向一侧,跟肘关节叠在一起。
高辉终于出了声音,但那不是人的声音。那是骨头在体内互相穿刺的声,是筋腱被拉断的声。他的脸在最后一秒还是完整的,甚至保持着一个将笑未笑的弧度,但那团黑雾从背后猛地一收——
一个人就这么被压成了一团篮球大小的肉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