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蛋
我叫林涵,二十九岁,博弈论方向研究员。上个月被学校辞退的理由是我用数学模型论证了教研室主任举报现有副手是最优晋升路径,主任觉得我脑子有病。现在回头想,他可能是对的——我确实有病,不然我不会坐在肯德基里,面对一份原味鸡套餐,脑子里还在复盘一个死了三个人的副本到底哪个环节可以优化。
家人们谁懂啊。我刚从一座百年前的戈壁鬼宅里活着出来,身上还带着一枚能从鬼眼皮子底下制造假风声的铜铃,而我的第一反应是打开外卖软件点一份炸鸡。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但我必须把这事儿捋一遍。不是为了情怀,是为了下回。下回要是再被扔进什么诡异副本里,我至少得知道这次的错误清单有多长,长到能把我整个人裹成木乃伊。
先把这地方的老底儿给你们扒明白。
风嚎之馆,编号诡-o72o,难度困难,七人本。馆子主人叫陈风骨,晚清一个走偏门的读书人。不走仕途不营商,醉心什么御风之术。你们别以为是修仙,真不是。他研究的是怎么让风有,用他的原话叫风有七窍,窍窍通幽。说人话就是——他琢磨着把人的魂魄炼进风里,让风变成能听能看能杀人的工具。
我翻了他的《御风札记》。前大半本还挺像样,记录风向、气压、季节风变化什么的,跟气象局的老档案似的。但往后翻到倒数第三片竹简,画风突变了。字迹潦草得跟前半本判若两人,墨都快洇成一片了,写着风食人髓,人化风躯。活人祭风,七个活人,对应风的那七个。祭完之后人没了,魂魄打散揉碎了掺进气流里,这地方但凡起风,里头每一粒沙都可能沾着一个人临死前最后那段意识。赵哥的脸出现在铜镜背面的时候,我其实有心理准备——那不是鬼,那是被风咽下去之后没消化干净的在重播。跟你们刷短视频反复看同一段差不多,只不过这个段子是杀人的。
这馆子的核心机制有五个,我管它们叫啸风五元素,听着挺中二但确实好用:
第一个,风之律动。风的强弱和方向是这鬼地方的信号灯。什么区域安全什么区域开门杀,全写在风里。但我们刚进去那会儿谁都不会读,跟文盲看菜单一样,只能猜。
第二个,雾隐之形。风一停就起雾,雾里头那些白乎乎的人形轮廓全是鬼的,诱导你做出恐惧反应——缩脖子、抱头、往后躲。只要你做了,它们当场锁定你。钱胖子就是这么被拖进井里的。
第三个,风暴之怒。每六个小时来一次,十五分钟的黑风暴,室外站着必死。但这种风暴反而是最讲规矩的,因为它有明确的时间窗口。只要你在室内堵好门窗,一般能熬过去。当然第二次的时候那规矩就变了,但那是后话。
第四个,热与冷。馆里温差大得离谱,暖阁能热到五十度,冰窖冷得把手放进去三秒就冻出青紫色。长时间待着会体力衰竭加幻觉,跟高反差不多。
第五个,无形之语。这是最阴的。鬼没有实体,但通过风声模仿人声、影子模仿动作、回音模仿方位,让你自己往陷阱里走。赵哥死前那墙上的闻风而动,见风则止,就是鬼写的。你信了,按照鬼的去行动,那就相当于自己把脑袋递到鬼手底下。
说到赵哥,让我先把这个队友槽吐了。
赵哥,中年男,企业中层。用他的话说我按常识来。好嘞大哥,您这常识可太金贵了,一上来就值一条命。进门前厅墙上八个血红大字闻风而动,见风则止,正常人好歹琢磨三秒吧?他不。他当场给解读了:风来了就跑,看到风就停。然后穿堂风一来他就冲了。地上的砖是能塌的啊哥。你以为是你家小区地砖松动呢?我当时蹲下去用手指蘸他喷出来的血闻的时候,我心里想的就一件事:这人要是活到后半场,我们七个加起来都不够他坑的。
但他死了之后还挺够意思。个人任务是拓印藏书楼顶层的建筑图纸,他完不成了,任务转移给全员,谁找到都算数。也就是说他拿命给我们换了一次按人头均摊风险的机会。不亏,但我宁愿他活着别瞎搞。
钱胖子。啊。钱胖子。建材小老板,出场自带充电宝和一身油汗。他是那种你一看就知道会第一个被吓破胆的人,但他比赵哥多扛了三轮,这我得承认。他的个人任务是找前厅香炉里的古玉,一枚刻着字的墨绿古玉。这玩意儿是最后的钥匙之一,但胖子从头到尾没告诉别人他找着了。他揣自己兜里攥着,直到死。
胖子是怎么死的我到现在想起来都想叹气。雾里那东西搭他后颈了,他吓得本能缩脖子,然后被拖出暖阁——拖到井边——扔下去。死前他最后一句话是跟刘莽嚷嚷,声音里那股黏糊糊的南方腔被井水泡散了,听着像另一个人。我在暖阁里站着没出去追。不是冷血,是追了也没用。雾里那个东西的度,人类靠两条腿是追不上的,我冲出去唯一的结果是多死一个。但我蹲在石案边上听井水声的时候,确实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像个畜生。这感觉我不喜欢,以后要尽量避免——不是说避免有感觉,是避免在需要做决策的时候被感觉干扰。博弈论里这叫情绪降噪,但在钱胖子这事儿上,我得承认我降得有点过了。
苏晚。这姐们儿是我见过的最硬的人,没有之一。自由搏击教练,省队退下来的,膝盖有旧伤。她从进本到死,从头到尾没喊过一句疼。右臂被藏书楼掉下来的石块砸出一道两指宽的淤伤,骨头没断但肌肉肯定撕裂了,她面不改色用布条一裹继续走。最后在听风阁底下撤退的时候,房梁砸下来她反身用背扛住石门,让我们四个先走。十秒。她撑了十秒,够四个人从墓室通道里滚出来。
我当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被石门压着,嘴唇在动,说的是。一个字。然后门合上了,再没声音。我后来复盘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有另一个方案可以不死人——或者死别人——我能不能在那一瞬间算出更优解。答案是不行。苏晚的位置在最末端,石门倒下来的角度只有她能挡,刘莽在中间扛着受伤的小伍,周倩脚踝是废的,我是唯一能正常跑的人。如果当时有谁回头去拉她,四个人全会被压在下面。苏晚自己也知道。她是干竞技体育的,方位感和时机判断比我们谁都准,她选择挡那扇门的时候就已经算完了——算的是我死、四个活这个等式成立。
这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胃里还紧。你们别误会,不是难过的意思。我难过不起来。我只是在等一个可以把苏晚死亡这件事从我脑子里标记为已处理的时刻。但它一直不标记,就一直挂在我脑后台的进程里,占用着我的算力。这很不经济。
刘莽。莽哥。咱们把最能扛的放最后说。退役军人,侦察兵退役,块头大得像一面会走路的墙。他是我进本之后第一批锁定的高价值单位——有他活着,全队的物理存活率能提高至少百分之三十。所以我进本第一件事就是跟他结盟,说你保我命,我给你分析规则。他不喜欢我,觉得我冷血,但他承认我的脑子有用。多实在一男的。
刘莽的个人任务是黑风暴期间打开冰窖取出蓝色瓷瓶。冰窖在暖阁西北一百二十步远的小院里,入口是亭子底下一块青石板。第二次黑风暴的时候他去了,苏晚跟着。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是血,左手的五根手指冻得青紫,瓷瓶紧紧攥在右手里。
你们知道那冰窖里头什么温度吗?我记得我后来翻周倩从藏书楼带出来的信笺,上面写着戌亥之间,万物皆静,唯北面冰窖有异响——冬天最冷的时候,零下二十度。刘莽顶着十五分钟的黑风暴,被风刃割了满后背的口子,手指直接伸进零下二十度的地方掏一个瓶子。他出来的时候跟我说拿到了,语气跟下楼取快递一样。
这人有种。但我后面踹他那脚,他到现在还记着。最后上大巴的时候我让他先进门,他说你他妈快点,我说你堵门我去拿札记,然后一脚给他蹬车里了。出来之后他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是怕车不等你?我说我算过,你堵门的存活概率比我高。他没再追问,但我知道他心里那个账本上记着一笔:林麻子把老子踹上车了。这人情不好还,我打算用两顿肯德基把它勾销。一顿原味鸡不太够,我看出来了。
周倩。建筑系研究生,戴细框眼镜,空间记忆力强得不像人类。她在藏书楼里被困在三楼的时候,闭着眼就把整栋楼的垂直剖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二楼西北角是实墙,她脚下的空间不对,那排书架在滑动——全凭脑子里的三维模型推出来的。我当时在古井旁边等她们回来,心里算的是:如果她没活着把图纸带出来,我们后面根本找不到听风阁和墓室的连通通道。这女的一个人托住了整个团队的后半程信息链。
但她也有问题。她太信了——建筑的常识、图纸的常识、空间关系的常识。可风嚎之馆是一个不好使的地方。楼梯会转、书架会动、门牌跟楼层永远对不上。要不是她最后醒悟得快,从三楼直接跳下来(左脚踝因此废了),她可能到现在还在那架会自己爬的楼梯上转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