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莽靠在加油站的柱子边,从兜里掏出半包皱巴巴的烟——天知道这东西怎么还留着。他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火,就那么含着。苏晚站在远处,背对着所有人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吹起她额前那几绺碎。
林涵站在加油站破旧的遮雨棚下面,掏出手机。屏幕亮了,信号满格,时间o8:28。他点开外卖软件,翻了两页,然后抬头看了刘莽一眼。
你最后踹我那一脚,刘莽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夹在指间,是算准了车不会等?
林涵把手机屏幕按灭,揣回兜里。
我算过。他说,你堵门的存活概率比我高百分之二十三点七。如果是我堵门你上车,你活、我也活的可能性比反过来低。那是最优解。
刘莽盯着他看了两秒钟。那张满布风霜的脸上,嘴角的肌肉动了一下。很轻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狗日的林麻子。他说。
林涵又掏出了手机。这次他真的点开了肯德基的app,在上面戳了几下,然后把屏幕转过去对着刘莽。
加一份原味鸡。我请。
刘莽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来了——笑的声音不高,嗓子眼里滚出来的那种闷笑,带着烟味和疲惫,但确实是笑。
远处,天彻底亮了。戈壁滩尽头那一片铅灰色的云层被太阳从底下烧穿了一个洞,金黄色的光柱从那洞里落下来,打在柏油路面上,亮得刺眼。
周倩扶着小伍从台阶上站起来。小伍眼睛还是红的,但眼泪止住了。他朝那道光看了一眼,用力吸了一下鼻子。
苏晚从远处走回来,右肩的活动已经自如了。她走到众人中间停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走吧。
四
五个人并排站在破加油站的遮雨棚下面,面对那条通往外面世界的柏油路。风从戈壁滩那边吹过来,温暖的、干燥的、带着草籽和尘土的味道。和风嚎之馆里那阵永远在嚎哭的风完全不同的味道。
刘莽率先迈了步子。
林涵跟在他旁边,手指插在兜里,捏着那枚铜铃冰凉的表面。他心里还在算——从风嚎之馆出来之后需要多久才能恢复正常睡眠,24小时断食之后第一顿应该吃什么补充蛋白质最有效率,手机里的联系人有没有能解释这整个事件的人。
但他没算出来。因为那些问题一个都没有答案。他第一次现自己手里的计算公式不够用了。
林麻子。周倩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他回头。周倩指着他的后背——冲锋衣的背部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用水渍洇出来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风骨归尘,尔等归生。下次见面,风会记得你们的脸。
林涵看着那行字,慢慢转过身。远处戈壁滩的方向什么都没有了,连残留的灰烟都被晨风吹尽了。但风还在吹,带着地平线那头一声极细极远的哨音,像有人坐在很远很远的地方用嘴唇对着瓶口吹气。
他把冲锋衣脱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然后继续朝前走。
走了十步,他又把手机掏出来了。这次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风会记得。
然后他在下面补了一句:下次带把扇子。
阳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柏油路上,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