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捡的铜钱碎了,补你一个。
陈老六的嘴巴张了张,合上,又张了张。最后他把头转过去对着窗户,声音闷闷的,但透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行。我留着。下次副本用。
何玉兰在后排轻声说了一句:下次副本的时候最好用不上。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动机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在车厢里形成一种平缓的白噪音。窗外路边的树越来越多,房屋越来越密,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人从田埂上拐过去。
吴账房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犹疑:你们说的副本……是什么?
陈老六扭头解释:就是我们这些外来人每次进来做任务的地方。你第一次听说?
吴账房摇了摇头:我在这宅子里做了二十年的账房,每年都有外面的人进来。有些人出不去了,有些人出去了但再也没有回来。我一直以为他们是过路的客人……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算盘珠子,原来是这样。
你们封宅是个副本点。赵萱转过去看他,你既然能跟我们出来,说明你身上也有某种npc的出口判定。你现在是自由人了,封宅的事结束了,你想到哪去?
吴账房沉默了很久。车窗外的光线从金黄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他的脸在暮色里显得柔和了一些。最终他说:我想回沈家老宅看看。虽然现在那里叫封宅了——但地契在你们手上,官府追回来之后,我想替老主人把祠堂重新供起来。
何玉兰转过头来看他:你一个人行吗?
我做了二十年账房,什么都会。吴账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忽然稳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稳,算盘拿起来就会,地契看得懂,账目理得清。我一个人能行。
林涵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插嘴。他靠着窗户继续看外面飞后退的风景,手揣在口袋里摸着那几张纸的边缘。沈鹤年的绝笔信、改过的地契、封老爷的亲笔信、玉佩、产业册、账本。每一样都在口袋里排好了顺序,稳稳地贴着胸口那一块地方。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从口袋里掏出那面小镜子翻了翻背面——那行歪歪扭扭的谢谢你们还在,指甲划出来的浅痕在暮色里泛着细碎的光。他又翻到正面照了一下自己的脸。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站在封宅大门外的时候差不多,眼镜、痘印、没什么表情的脸。但眼底下那两圈青黑比昨天重了不少,嘴角也平得更用力了一些。
他把镜子收回口袋。
大巴车开始减了。前方出现了一个亮着灯的小站牌,灰白色的亭子、一张铁皮长椅、一盏昏黄的灯。车在站牌旁边停下,赵萱第一个站起来。
到这了。各回各家。下次副本遇见的时候再说。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朝车门走,临下车前回头看了林涵一眼,林麻子,你那个清单,第三项别忘了。
林涵点了点头。
赵萱下车走了。她的步子很快,短在暮风里往后扬着,很快就消失在站牌后面的巷子里。
陈老六第二个下的。他下车的时候朝车里摆了摆手:哥几个保重啊!下次见面我请吃饭!他走了一半又折回来对林涵说,你那镜子,背面那字要不要找人看看?万一是什么隐藏线索呢?
不用。我知道她写的是什么意思。
陈老六咧嘴笑了笑,转过身跑着走了。瘦小的影子在路灯下面拉得细长,三晃两晃就没入了街口的人流里。
何玉兰站起来的时候撑着椅背缓了一下。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腰腹的肌肉还在适应,她慢慢走到车门口,回头看了吴账房一眼:你跟我走一段?我家在城东,路过老城区,那边离沈家老宅近。
吴账房抱着算盘站起来,朝林涵欠了欠身,然后跟着何玉兰下了车。何玉兰在车门处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只是侧着脸说了一句:林涵,铁锤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
她说完就下去了。车门在她身后合上。
车厢里只剩林涵一个人。司机——那个从头到尾没露过正脸、只看得见后脑勺和帽檐的人——拧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从镜子里露出了半张模糊的、看不清五官的脸。沙哑的嗓子从驾驶座传来:你到哪?
林涵报了一个地址。大巴车重新动,在暮色中穿行了一会儿,在一栋灰白色的旧楼前面停了下来。
他下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巴车已经启动了,尾灯在暮色里拖出两条红色的光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转了个弯看不到了。
他站在旧楼前面的路沿石上,仰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彻底褪干净了,天上是深蓝和橘红交界的一段过渡色,远处的云被落日烧成了粉紫色。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清单,又看了一遍。
活下来。完成博弈论文。吃一顿肯德基。替铁锤活着出去。
他把纸叠好收起来,迈步朝旧楼底下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快餐店走了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炸鸡的香气扑面而来,混着蕃茄酱和薯条的味道,热腾腾的,活生生的。柜台后面的店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先生要点什么?
林涵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菜单上的字,然后说:一个全家桶。在这儿吃。
店员愣了一下:先生,您一个人?
嗯。一个人。他顿了顿,还有一个人不在了。但他的份,我替他吃。
店员没听明白,但也没多问,转身去配餐了。林涵在靠窗的位子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面镜子搁在桌角。镜面反着暖黄色的灯光,里面映着他自己的脸——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很小的一点,但看得出来了。
他在等全家桶端上来的时候,把清单翻到背面,用笔在最下面写了一行新的小字:活着出来了。下次还会活着出来。
写完他把笔帽扣上,靠进了椅背里。窗外暮色浓成了夜里最后一层暖光,街灯一盏一盏亮了起来。
他想,明天开始写论文。现在先吃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