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自己的结解开了。
林涵收回视线,一脚迈上车门。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出一声沉闷的气压声响。灰白色的大巴车调了个头,朝来路开去。
封宅在后视镜里越来越远,先是变成巴掌大的一块灰团,然后缩成指甲盖,最后消失在土路的拐弯后面。窗外的风景从荒草地变成了零星的农田,又从农田变成了有几间砖房的村落。阳光暖融融地从车窗玻璃外面透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脸上。陈老六的头靠在窗户玻璃上开始打呼噜了,何玉兰半躺着闭着眼,手还按在纱布上但嘴角带着放松的弧度。赵萱把匕插回了靴筒,靠着椅背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吴账房还在看后视镜的方向,手摸在算盘珠子上无声地拨弄。
林涵坐在过道边的位置上,怀里兜着那个油布包。他低头看了看表——14:o3。迟了三分钟,但车还是来了。他从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看着上面自己写的字。
活下来。三个字后面画了一道线,线的末端连着一根箭头,箭头指着一行新的铅笔字:替铁锤活着出去。
他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把纸叠好放回了口袋。
耳朵深处响了一声铃。很轻的,短促的,像是敲了一下就收了手。不是任务完成的提示音——那种他已经在祠堂里听过了。这一声不太一样,更像是什么东西被松开了之后,锁链弹回去碰到铁壁的余响。
他闭上眼。阳光隔着薄薄的眼皮透进来暖融融的橙红色。车厢在轻微的颠簸中往前开,动机的声音带着一种规律的嗡嗡声,把封宅里那些沙沙的、拖地板的、抓墙的声音全都覆盖掉了。
他想了一会儿孙大勇。那个一米八五的壮汉在走廊里扔出药包时候喊的那句菩萨接住,声音隔着院墙和夜色传进来的时候又闷又短,像砸在棉花上的拳头。他想了一会儿封云亭跪在蒲团上的背影,还有他面前那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绫。他想了一会儿地窖里那枚字玉佩,最后是梅女退进阴影里的时候那个越来越淡的轮廓。
然后他把这些东西都收起来了。像叠一张纸,压进衣服最里层的那只口袋。
大巴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土路变成了柏油路。路面平了,颠簸消失了。窗外出现了灰白的水泥电线杆和远处城镇的楼房轮廓。陈老六的呼噜声变大了,何玉兰微微打了个哈欠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变成了下午偏黄的那种暖色,把车厢里每一个人的脸都染成了蜜糖色。
赵萱从前面递过来一瓶水,拧开了放在他面前的座椅小桌上。
林涵拿起水喝了一口。瓶口碰到了嘴唇他才觉自己渴了——从昨晚到现在滴水未进。他仰头连灌了好几口,水顺着喉咙流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从里到外活泛了过来。
他把瓶盖拧紧,又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真好。好得让他想了一会儿进副本前写的那张清单。
吃一顿肯德基。
他把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在封宅里待了二十四小时之后,任何让嘴角往上走的表情都算一件好事了。
大巴车载着五个人——活着的人——从土路拐上了大路,朝着阳光的方向开了下去。
大巴车碾过柏油路上的一个小坑,颠簸了一下。窗外的田野连成了片,绿油油的,间或闪过几块水塘,水面映着午后偏黄的暖光。陈老六的脑袋磕在窗玻璃上随着颠簸一弹一弹的,嘴里还在打呼噜,口水拉成一线挂在嘴角,被风吹干了又挂出来。
何玉兰靠着椅背半睁着眼看窗外。她的嘴唇有了血色,手从腹部移开了,搁在膝盖上轻轻按着绷带的边角。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鬓角的白镶了一层金边。
赵萱从前排转过头来看了看后座的人——陈老六在睡,何玉兰在醒着,吴账房蜷在最后一排抱着算盘还在呆,林涵靠着窗目光落在远处。她数了一遍人头,转回去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从她自己的杯子里喝了口水。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的时候,林涵坐直了。他拍了拍前座赵萱的肩膀:副本的提示音什么时候来?
赵萱看了一眼窗外:快了。一般离开副本范围之后三到五分钟,结算提示会——
话没说完,车厢里所有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了一声清亮的铃音。跟上一次在祠堂里听到的类似,但更长一些,余韵拖了三秒才消散。铃音过后,一行信息浮现在每个人意识的最前端,清晰得像有人拿大字写在了视网膜背面。
副本《封宅·梅女》已完成。存活人数:4人。任务一完成度:1oo%。任务二完成度:1oo%。综合评价:a+。额外判定——关键物证完整带出、核心npc成功解救、隐藏怨气解除。获得奖励:鬼物【白绫碎片】x1,一次性鬼物,可抵消一次鬼的攻击(对即死规则无效)。特殊奖励:沈氏地契副本(副本外现实世界有效,可兑换等值货币)。
陈老六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额头差点撞到前面椅背。他揉着眼睛四下看了看,确认自己还在车上、还在太阳底下,才把堵在嗓子眼的那口气吐出来:结算了?我们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何玉兰的声音很轻,但带着笑。
陈老六先是了两声,然后笑声慢慢变大,最后整个人趴在椅背上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抹脸,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音节糊成一团但表情说明那大概是祖宗保佑之类的。
赵萱也笑了。很小的一个弧度,嘴角往上挑了挑,然后她伸手把靴筒里的匕抽出来看了看,又插了回去。她的左肩上那圈绷带已经干了,副本结算之后副本自带的愈合机制正在缓慢生效,伤口边缘的焦痕正在肉眼可见地淡下去。
何玉兰低头检查腹部的纱布,现绷带下面烫——伤口在愈合,铅弹留下的组织损伤在副本机制的修复下快回缩。她把手掌覆在伤口上感受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长长地、慢慢地呼出了一口气。
吴账房在最后一排一直没说话。但结算提示响起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铜算盘,手指拨了一下珠子,出了一声清脆的响。他抬头看向车窗外,神情复杂得像一道算错了二十年终于找到正确数字的算术题。
林涵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脸上照出了一块明亮的区域。他在结算提示结束之后等了三秒,然后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张皱巴巴的清单。
1。活下来。2。完成博弈论文。3。吃一顿肯德基。然后他补的那一行:替铁锤活着出去。
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阳光照在纸上把纸面烤出了淡淡的暖意。他把手指按在替铁锤活着出去上面来回摩挲了两遍,然后掏出笔在那一行字后面加了一个勾。
做到了一半。他对赵萱说。
赵萱扭头看了看他的纸,又看了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的脸。她说:剩下的那半,回去再补。
林涵把纸叠好放回口袋。大巴车拐了一个弯,窗外的景色从田野变成了路边的行道树和一排排低矮的砖房。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着暮色前最后一点金黄的天光,把整条路涂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陈老六终于笑完了,靠在椅背上用手背蹭眼角:你们说那个白绫碎片有啥用?能扛一次鬼的攻击?但不能扛即死规则?
对。跟铁锤那枚铜钱一个用法。赵萱说,你留着吧。这次你功劳大,偷东西、跑腿、半夜去地窖,哪件都有你的份。
陈老六愣了一下: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