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把门掩上,但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让外面的光透进来。院子里的光线已经从昏黄转成了橘红,太阳正往院墙后面沉,墙头枯死的藤蔓被照得像烧过的铁丝。
老妇人还蹲在石槽边上,双手浸在水里,那件灰布衣裳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没再看他,只是低着头,肩膀抖动的幅度越来越明显,像是在拼命压着什么东西不让自己爆出来。
林涵没有催她。他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不动,不说话。冷场有时候比问话更有用,他在几次副本里验证过这条规律。人一紧张就容易闭嘴,但人在长时间的沉默里反而容易开口——沉默会变成压力,压迫感的来源不是他,而是她脑子里那些盘了三年的东西。
果然,过了大概两分钟,老妇人说话了。
你是第几个来问的?
今年第一个。
往年也有人来。每年都有人来。她的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一点,像找着了说话的节奏,来的人都说要查清楚我女儿怎么死的,查着查着人就没了。后来就没人来了。你是胆子大,还是不知道怕?
知道怕。但怕也得查清楚。
老妇人干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水汽:查清楚有什么用?我女儿活不过来了。
让她死得明白。
这句话落下去,老妇人的肩膀猛地停住了。水花从她手里落回石槽,啪嗒一声,溅了几滴在她脸上。她抬起那只几乎失明的眼睛看向林涵的方向——她看不太清他,眼珠子转着焦距对不准,但方向是准的。
你……你是什么人?
外面来的。待一天就走。林涵顿了一下,但我走之前,会把真相带出去。
老妇人沉默了很长时间。太阳又往下沉了一截,院子里的橘红色变成了更暗的赭色,她的脸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最后她说:
她指了指石槽旁边一个倒扣的木桶。林涵坐下了。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石槽的距离,槽里的水已经凉透了,泛着肥皂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我女儿叫梅娘。老妇人开口了,语很慢,像在翻一本被水泡过的书,每一页都得小心揭才不会碎,她爹死得早,死在封家的工地上。那年她才十三。封家欠了我们二十八两银子的抚恤钱,要了三年没要着。她十六岁那年,我说算了,咱娘俩活一天算一天。她不答应。她说那是她爹用命换来的钱,不能算了。
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衣裳上擦了擦。两只手全是冻疮,指节肿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灰泥。
她就去封家要账。这一去就见了封家那个少爷。封云亭。
老妇人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东西。林涵分辨了一秒,确认了那是什么——嚼碎了的恨意,咽下去三年还没消化干净的恨。
封云亭对她好。给她买点心,给她买头花,带她逛庙会。我女儿回来跟我讲的时候笑得跟朵花似的。我说封家不是好人,封老爷以前逼死过佃户。她说不一样,云亭跟他爹不一样。
她停了停,枯瘦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后来她怀上了。
林涵没有打断她。老妇人也不需要他回应,她的话像开了闸的水,堵了三年的东西一股脑往外涌:她跟我说要嫁给封云亭。我说嫁不得,那家吃人不吐骨头。她说云亭答应娶她,等跟他爹说通了就办婚事。我劝不住。
然后呢?
然后就是那枚玉佩。老妇人的语气陡然沉了下去,沉得像石头坠井,封家说梅娘偷了祖传的玉佩。其实那天封云亭带她去他爹房里看东西,说让她见识见识封家的宝贝。她看了看就放回去了,什么也没拿。结果第二天封老爷就嚷着丢了东西,说只有她进过那屋。
封云亭当时什么反应?
他说他相信梅娘。他说他会查清楚。老妇人的嘴角抖了一下,他查了三天,查出来说——玉佩就在梅娘枕头底下。
林涵的笔在膝盖上的纸上无声地划过:栽赃。封云亭亲手放的。
梅娘说她没有。我信她。她从小到大没拿过别人一根针。但封家不听,封老爷当着全宅子下人的面骂她是贼,说洗衣妇的女儿手脚不干净,说早就该把她们娘俩赶出去。我女儿跪在地上求他们查清楚,封老爷一脚把她踹翻了。
老妇人的声音颤了,但还在继续:那天晚上她来找我,跟我说她想死。我扇了她一巴掌,我说你死了你爹的抚恤钱谁要?她哭了半夜,第二天早上说她想通了,她要去找封云亭说清楚。
她去了?
去了。回来的时候不说话,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里什么东西都没了。我问她封云亭跟她说了什么,她不说。她就在屋里坐着,坐到天黑。
老妇人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那双几乎已经看不见东西的眼睛。林涵注意到她的手在抖,整个手都在抖,像握不住一件重物。
天黑之后她出去了。我以为她去茅房,没拦。她再没回来。第二天早上——
她说不下去了。嘴唇开合了两次,最后只挤出来一个破碎的字。
暮色已经浓得看不清东西了。林涵看到她的脸上有反光,沿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他没有递手帕,也没有说,只是坐在那儿等着。等她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才重新开口:她死那天晚上,我看见封云亭从她房里出来。他走的时候还在笑。
你确定是笑?
我不会看错。老妇人的声音忽然变硬了,我眼睛虽然瞎了大半,但我记得他的脸。他害死我女儿的时候在笑。
林涵低头看了看表。16:o5。
还有一件事。他问,你刚才说梅娘怀了封云亭的孩子。这事封老爷知道吗?
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才要逼死她。老妇人攥紧了衣角,封老爷怕的是她肚子里的孩子。他跟我说过一句,说洗衣妇的种也想进封家的祠堂。
林涵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两行。然后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那枚玉佩,现在还在这里吗?
老妇人的头抬起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在。在封老爷卧房的暗格里。我……有一次送衣裳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往那儿藏东西。
具体位置?
卧房床尾,第三块地砖,靠墙那边是松的。掀起来有个暗格。
林涵把最后一句话记完,合上纸站起来。天色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只有石槽边上还剩下最后一丝灰白色的余光。他朝老妇人微微欠了欠身:谢谢。你的话,我会带出去。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重新把手伸进了石槽的水里,摸到了那件灰布衣裳,开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搓。捣衣声又响起来了,咚咚、咚咚,闷闷地撞在院墙上,像一颗心脏在不甘心地跳。
林涵转身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