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喷水19（第1页）

天是慢慢亮起来的。

先是祠堂后墙上一扇高窗透了进来一丝灰白色的光，那丝光比烛火还淡，贴着墙根铺开一小片，像是有人在外面的夜里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口子。然后是供桌上那几十块牌位的影子从模糊变得清晰，金粉描的人名从暗处浮出来，一笔一划的，像退潮时露出的礁石。

林涵睁开眼的时候，那丝灰白的光已经爬到了供桌腿的半截高度。他后脑勺枕着门板，脖子僵得像一块老木头，动一下就能听见骨节咔咔响。肩膀上一片温热还在——赵小蝶靠着他的肩头睡着了，呼吸绵长而平稳，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做梦踩到了什么湿的东西。

陈建国没睡。

他坐在供桌另一侧，背靠着桌腿，两只眼睛睁着，盯着门槛处那些干涸的黑水痕迹。那双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袋青，但整个人没有一丝困意——像一头趴着的狼，看着洞口外的风吹草动。

几点了？林涵嗓子哑得像含了一口沙子。

五点半。陈建国没有转头看他，天亮了。外面的水声停了半个小时了。

林涵活动了一下肩膀，赵小蝶被惊醒了。她猛地一抬头，后脑勺差点磕在供桌上，整个人弹起来半尺高，像是被人从梦里硬拽出来。她愣了两秒，才重新把自己安顿好，抬手理了理睡得翘起来的头，耳根有点红。

……我睡着了？

睡着了。挺好。林涵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扶着供桌缓了缓才站稳。天亮了，我们出去。

陈建国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板后面，两只手抓住供桌的桌沿，把它一点点拉回原处。供桌腿在地面上刮出沉闷的嘎吱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消散。

门被推开了。

外面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草木浸过雨之后特有的清苦气。那股熟悉的淤泥味淡了很多，被清晨的凉风冲散了，只在墙根底下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息。

院子里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水膜，砖缝里的黑藻比昨天下午更密了一些，像有人连夜用毛笔蘸了墨汁把所有缝隙都描了一遍。但天井中央那片深色的水渍明显缩小了一圈——水面下的黑色物质像是沉淀下去了，露出来一层混浊的灰水。

喷水鬼不在。

她白天不会主动出来。这是他们昨晚验证过的规律。

三个人站在祠堂门口，看着清晨雨雾笼罩的宋宅。头顶的天空铅灰中透了一点亮，云层薄了一些，缝隙间漏下来的光像一道道银色的刀锋切过院子里的荒草。

工具在哪儿？林涵问。

后院。陈建国说，昨天下午我看到柴房里有铁镐和麻袋。厨房还有几口空水缸。

三人穿过侧廊往后院走。经过正堂的时候，林涵在门口停了一步。正堂西墙那片人形水渍还在——但比昨天淡了很多，像是一幅画被雨水冲刷了几个小时之后褪了色，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贴着墙面。王胖子的尸体还裹着桌布蜷在角落，桌布边缘被黑水腐蚀出了几个洞，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皮肤。

林涵只看了一眼就继续走了。

后院比前院更荒。柴房的木门歪着挂在门框上，门轴锈断了半截。陈建国一脚把门踹开，里面堆着半屋子的干柴和杂物，墙壁上挂着几把锈迹斑斑的农具。他挑了挑，找出一把铁镐和两把铁锹，镐尖虽然生锈了但骨架还在，用力挥一下能砸碎一块砖。

赵小蝶在厨房里翻出了三只空水缸，缸底还残留着一层干涸的米汤壳子。她把缸搬到天井旁边，林涵和陈建国已经开始挖了。

排水沟要从天井边缘一直延伸到宅子大门口。陈建国抡着铁镐砸开青砖，林涵在后面用铁锹把碎砖和泥浆铲出来堆到一旁。两个人的配合意外地默契，不说话，动作节奏却踩在同一条线上——陈建国砸三下，林涵铲四锹，循环往复。

赵小蝶拿着从厨房找到的一把竹扫帚，把挖出来的碎砖扫到路边堆成堆，防止有人踩到滑倒。

天空越来越亮。雨彻底停了，风从墙头吹过来，带着一丝深秋早晨特有的干冷。天井里的灰水又消退了一些，水面下那些黑色的沉淀物像是被什么东西往深处吸了，一层一层地往下陷。

井水还在涨。陈建国抬头看了一眼那口古井的井沿。井口盖着昨天他找来的石板，石板边缘正在往外渗水——细细的黑色的水线，沿着井壁往下淌，淌到天井的地面上又汇入排水沟的方向。

井水永远抽不干。林涵把一锹泥甩到路边，贾道士说了，井连着阴脉，阴脉里的水是活的。我们没办法把井封死，但能把井水引出去，让它流不到宅子里。

她会不会顺着水流出来？赵小蝶问。

她需要水才能移动。但她本身行动是有触条件的——规则触之前她不会主动攻击人。白天她在井底待着，只要我们不把井水引到面前，她就出不来。

三个人埋头干活。排水沟从早上六点一直挖到九点多，从天井到大门之间拉了一条半米深的沟渠，沟底铺着碎砖和瓦片，水流顺着沟往外淌。天井里那片深色水渍在排水开始后急剧缩小，从一米见方缩到篮球大小，最后缩到只有脸盆那么大一摊，颜色也从深黑变成了灰褐色。

墙根和墙角那些昨天清晰可见的人形水渍在清晨的干风里迅褪去，砖面上只剩一片片泛黄的湿痕。

差不多了。陈建国靠在柴房门口喘着气。铁镐在他手边立着，镐尖上沾满了黑泥，在阳光下反射出一种油亮的光泽。

还差一项。林涵把铁锹放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他的手背上划了两道细口子，是砸砖的时候碎屑崩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了痂。真相。我们需要找到灭门的具体证据。

真相不是已经推出来了吗？赵小蝶走过来，递给他一块从厨房找到的干布让他擦手。老太太喝井水中煞——

推理不够。任务要求查明灭门真相，字面意思是需要证据链。没有铁证，系统不会判定任务完成。林涵接过干布擦了擦手，布面上留下一道道黑褐色的泥痕。

那证据在哪儿？

书房。林涵把干布折好揣进兜里，宋家以纺织为业。如果井水被污染了，一定和染坊有关。账本或者生产记录应该在书房里。

宋家书房在后院西侧，一间比祠堂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门锁锈死了，陈建国拿铁镐把锁头撬下来，推门进去的时候带起了一阵灰霉味的风。

书房里的光景比他们想象的整齐。书架虽然蒙着厚厚的灰，但书脊排列整齐，没有倒塌。书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线装书，纸页泛黄脆，边角被潮气啃得凹凸不平，像一幅虫蛀了的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