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呼吸声忽然停了。毫无过渡的,从三秒一次的节奏直接归零。殿内只剩下四盏油灯燃烧的声音和四个人粗重的喘息。
停了大概十秒。然后新的声音出现了。
林涵——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不年轻了,有点哑,像是常年抽烟或者哭多了嗓子磨粗了。那个声音在殿门外侧的高度飘着,贴着门缝往里钻:——涵涵?是你吗?
林涵的手没有抖。他的手指还拢着灯焰,稳得像焊死的铁箍。
涵涵,我是妈妈。那个声音又说,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儿……你快出来看看我……
福利院的铁门。三岁的他坐在台阶上,脚边放着一双不合脚的旧球鞋。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面前,没人停下来。他从日出坐到日落,再从日落坐到天黑。天黑了以后院长会出来把他抱回去,第二天他又坐回那个台阶上。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出现在铁门外面喊过他的名字。
你的资料写错了。林涵对着门缝的方向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是孤儿。户籍系统里我妈那栏是三个字——已故。你编这个声音之前没查过我的背景设定?
门外的声音卡住了。那个的嗓音像被什么绞住了似的,变成了一团含混的呜咽,然后地断掉了。
换了赵钱媳妇的声音。这次跟刚才不一样,没有温柔没有商量,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赵钱你个王八蛋!你答应给她买生日蛋糕呢?你闺女今天过生日!你人他妈的死哪去了!
赵钱的脸涨得通红。他的手掌还拢着灯焰,火焰在他指缝间一跳一跳的,暖光把他的胖脸照得又亮又油。我没忘。他对着门缝说,嗓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蛋糕我早就订了,草莓的,八寸。你替我告诉她——
他顿了一下,把下面的话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门外面什么都没有,他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是说给空气里还留着的那一点点愧疚听的。他把它说完,然后闭上了嘴。
门外的骂声也断了。
大姐门外的声音是她父亲的。沙哑的、喘着粗气的老年男声,夹杂着电视新闻的底噪:闺女……你爸摔了一跤……腿动不了了……你回来扶我一把……
大姐低头看着自己拢着灯焰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从虎口延伸到腕骨,像被烫过又愈合的那种花纹。她也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软了三分,我早就跟你说过别一个人住。你偏不听。
门外的声音持续了一会儿。那个一直在喊,喊了十几遍之后也开始变形了,从老年男人的嗓子慢慢往高处提,提到了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类的音域,尖得像铁钉刮玻璃。
小刀——
门外的声音这次换成了一个男孩的。年轻的、还在变声期的、带着点公鸭嗓的嗓音:小刀……你还记得我吗……
小刀整个人僵了。她的手掌还拢着灯焰,但指尖在抖,抖得火焰跟着她一起晃。你闭嘴。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你有什么资格用他的声音——
你别接这个副本就好了……你接了我就不用一个人在这儿了……
我说了你闭嘴!小刀猛地吼出来。吼完之后她自己也愣住了,因为这一声就是。殿外的笑声从门缝里挤进来了,啵啵啵的,又轻又脆,贴着地皮爬了一圈。
规则一的封禁在今晚暂时失效了,但这个动作本身仍然是一个信号。她在确认小刀的情绪缺口在哪里。
蹲下。林涵的左手从灯焰上挪开按住了小刀的肩膀,你刚才回应了,她捕捉到了一个点位。接下来你可能会被针对性地盯上。从现在开始一句话都别说。谁叫你你都别理。
小刀咬着后槽牙蹲了下来,膝盖顶着地板,后背弓着,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她把护符从腰带里掏出来攥在手里,玉符上的裂痕在灯光下像一道细长的闪电。
殿外的笑声转了两圈,然后收尾了。收尾的方式很特别——它贴在了殿门的正中央,了最后一声,然后化成了一长串咕噜咕噜的气泡声,像有什么东西沉进了水底。
油灯的火齐刷刷地涨了一寸。殿内忽然热了起来——那种热来得太突兀了,炭火盆里的余烬像被鼓风机吹了一遍,红亮亮的火星往外蹦。赵钱脸上挂着的汗珠子一串一串往下滚,后背湿的灰布和服贴在肉上,黏糊糊的。
她在加热。林涵把手从灯焰上移开,掌心已经被烫红了,先制冷不行就改加热。她要把殿内的空气温度推到不能忍受的程度,逼我们自己推门出去透气。
热气从地板底下往上蒸。木地板的缝隙里渗出水汽,白茫茫的一层贴着地面缓缓浮起来,像整座正殿被架在了蒸锅上面。二十几个村民的额头上也冒了汗,但他们还是维持着塑像一样的状态,一动不动地站着。
四盏油灯的火在热气里微微扭曲着,像隔着一层水在看。
撑住。林涵说,还剩多久?
赵钱咬着牙从怀里摸出怀表,表盘被热气熏得有点起雾,他用袖子使劲擦了两下。二十……二十一分钟。十一点三十九。
殿内的温度还在爬。水汽越来越浓,纸门的纸面被潮气浸得软,垂下来的纸垂像泡过水的面条一样耷拉着。木地板的接缝处作响,干木头在热湿交替中胀缩变形。
小刀的护符忽然亮了一下。玉符裂缝里透出那层暖光比之前亮了一个度,把她攥着符的手照得通透。护符在自动反应。她盯着掌心那团光,它感知到了她的气息密度在上升……她在往门前聚集。
所有人看向殿门。纸门正中央的位置,纸面被什么从外面顶了出来。一个圆形的凸起,直径大概像一颗人头,把纸面顶出了半寸的弧度。凸起的顶端渗出水珠,一滴一滴地顺着纸面往下淌。
那颗在往里面顶。硬顶。纸门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门框内侧的卡扣被撑得一点一点往外弹。
阿铁动了。
他从门槛上站了起来,斧头横握在胸前。斧刃在油灯光里反着冷白的光,刃口磨得锃亮,映着他的半张脸。别让它进来。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粗粝得像砂纸磨铁,门撑不住了——我去外面挡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