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钱终于动了。他把祓串往左手一换,右手掏兜——摸出替身纸人残骸上用剩的那一小截焦黑边角,用力朝小梅脚前的门槛上拍去。
纸人残骸碰到门槛的瞬间地烧成了一团青焰。小梅的右脚被火焰燎了一下,她猛地缩脚往侧面跳开,嘴里出了一声短促的、不属于人类的尖啸。
那声音像指甲刮玻璃,又细又长。
小松和小竹捂着耳朵蹲在地上哭了。真正的孩子在哭。而小梅——穿着碎花裙子、扎着双丸子头、嘴角还挂着笑的——她的右腿膝盖以下已经完全变成白瓷色了,脚趾头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她开始跑。
不是往屋里跑。她转身冲出了院墙侧面的一条窄巷,碎花裙摆飘起来,露出底下两条腿——一条正常的七岁小孩的腿,和一条白惨惨的、没有关节的瓷棍。她跑起来一瘸一拐的,但度快得惊人,几步就扎进了巷子的阴影里。
林涵率先冲了出去。他跨过门槛的时候小松拉住了他的裤脚,小手又冷又湿,指甲掐进了他的小腿肉里。
别去——小松哭着说,她不是小梅了——她昨晚就变样了——
我知道。林涵掰开她的手,小梅没了。但我们得把穿上她皮的东西留下来。你和你姐姐躲进屋里,把拉门关死,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别开门。记住——
他俯下身盯着小松的眼睛:谁叫你都别答。三次就完了。记住了没有?
小松拼命点头。林涵松手冲进窄巷。身后三个人跟着涌了进来,祓串的白纸垂在月光下翻飞着,像四只扑棱的白蛾子。
巷子很窄,两侧的木屋檐几乎碰在一起,只留了一人宽的通道。头顶的天被屋檐裁成一条细长的暗蓝,月光漏下来,在泥地上投出一道银线。小梅的身影在前面十几米处一瘸一拐地跑着,碎花裙摆忽隐忽现。
她要去后山。赵钱喘着粗气喊,这条路是通往后山的!
拦她!林涵加。
七岁小孩的短腿跑起来有多快?正常七岁男孩的百米度大概在十七秒左右,但林涵现在的冲刺度远过这个数字——肾上腺素把四肢的肌肉催到了极限,脚底板拍在泥地上直响,泥浆溅到了膝盖上。
前面十米。八米。五米。
小梅跑到了巷子的尽头。那是一个分岔口,左边是往村外的主路,右边是一条更窄的、被杉树夹着的山道。山道入口横着一根粗麻绳,上面系满了白色纸垂,像神社的注连绳。
小梅的脚在分岔口顿了一下。她偏头看了一眼山道,又偏头看了一眼主路。
林涵在她犹豫的那一瞬间扑了上去。他手里攥着祓串,木杆的尖端直戳向她的后颈。
小梅猛地转头。那张七岁女孩的脸在他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转了过来。月光照在她脸上,把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但她的眼睛——一双眼睛里同时映出了两种东西:左眼倒映着月光和树影,右眼倒映着一口井。黑色的、深不见底的井。
她的嘴张开了。张得过了人类颌骨的极限,嘴角的两侧皮肤地裂开了两道口子,血丝渗出来,但她还在笑。
你抓到我了。她喉咙里那个空闷的声音又响起来,然后呢?
林涵手里的祓串刺中了她的左肩。
纸垂碰到她肩膀的瞬间出的一声,像烧红的铁块扔进了冷水里。小梅的身体猛地往后弓起,脊背弯成了一个反c形。她的嘴里涌出一股黑烟,又稠又厚,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腐烂的花香。
大姐!小刀!过来!林涵把祓串死死抵住她的肩膀,纸垂已经烧焦了,纸灰一片片往下掉。
大姐从右侧冲上来,祓串从另一个角度刺中了小梅的右肋。两根木杆同时力把她钉在了原地。小刀堵住了她身后退往山道的路,手里攥着碎裂护符举过头顶,玉符的光把她的脸照得青白。
小梅的身体开始融化。
从肩膀被祓串触到的位置开始,皮肤像蜡一样往下淌。白花花的、粘稠的液体从碎花裙的领口涌出来,顺着锁骨流下去,沿着胳膊淌到指尖再滴在地上。她的脸开始变形——鼻梁塌了,眼眶陷了,嘴角那裂到耳根的弧度还在,但嘴唇没了,只剩两排牙齿裸露在外面。
碎花裙子底下那截瓷白的腿一声从膝盖处断了。整条腿掉在地上,碎成了几块白瓷片,断面光滑得像切割过的玻璃。
然后是腰。小梅的脊椎从中间折了一下,上半身往前栽倒了半截,脖颈处的皮肤地掀开,露出了底下一层光滑的、没有任何纹理的白色表面。
她在蜕皮。从小梅的身体里往外挤。
那层白色表面像一个人从包裹里钻出来一样,先是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整张脸——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横贯整张脸的嘴。那张嘴大张着,里面黑洞洞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光。
八尺大人的真面容从小梅的皮囊底下钻出来了。碎花裙被撑开,白瓷一样的躯体从裙摆下面一节一节地滑出来,越来越大、越来越高。她跪在地上的时候已经比站着的林涵还高出半截。
退——林涵的声音拔到了最高。
四个人同时往后跳。祓串从小梅的躯体上脱落,纸垂已经烧干净了,木杆焦黑断成了两截。
那具白色躯体在地上蜷缩了不到两秒,然后开始站起来了。它的关节反向弯折着撑起身体——膝盖朝后,肘部朝前,像一个被拆散后重新拼错的人偶。它在起来的过程中越长越高、越长越长,腰一节一节拔出来,像竹笋从土里钻。
三米。过三米了。
月光照在那副躯体上,白花花的一片,浑身上下没有任何凸起和凹陷,像一尊被磨去了所有细节的大理石像。它的头——那颗光秃秃的、没有五官的白色头颅——歪过来,着脚底下四个蚂蚁大小的。
那张大嘴咧着。
一声。轻的、脆的、像小孩在逗人玩。
然后它举起了右臂。白花花的胳膊抬起来,手掌张开,五根手指细长得不像话,指尖像五把锥子。
她得走了。那个空闷的声音从那张嘴里飘出来,但嘴没有动,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什么地方传上来的,你们送走了皮囊,她得走。但走之前——她得吃一口。
手掌往下压。
月光被那只手掌完全遮住了。四个人头顶上一片漆黑,只有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手掌纹,而是一张张缩小的、扭曲的人脸。小小的脸嵌在掌心皮肤里,嘴巴张着,无声地嘶喊。
散开!大姐推了一把小刀,自己也滚向左边。赵钱仰面倒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一声闷响。林涵往右翻滚,掌缘擦着他的肩膀砸了下来。
地面震了一下。那只手拍在泥地上,拍出一个浅坑,碎石和泥浆溅了满脸。
但那只手没有继续追击。它停住了。手掌浮在离地面半尺高的地方,然后慢慢地、极慢地收了回去,缩回那具白色躯体的身侧。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歪了歪。嘴合上了三分之一。
今晚祭典——那个空闷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像在往后退,——我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