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没有淡,颜色反而更深了,像是正在从血变成墨。
门框上的红光又亮了一下。这次比之前亮得多,照亮了整个第五节车厢,把周乾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影子在墙上扭动了一下,不是跟着周乾的动作扭动——周乾没有动——它自己动的,像一条蛇一样在墙上蜿蜒爬行,最后缩进了墙角的一个缝隙里。
周乾没有看那个影子。他盯着门框上的红光,看着它慢慢变暗。
车厢外面,第四节车厢里的四个人也在盯着那扇门。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林涵的手表上,分针每跳一格,他就在笔记本上画一道竖线。画到第三十道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一个人的笑声。是一群人的笑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笑声叠在一起,像合唱团在做一个荒诞的练习。笑声从列车的各个方向同时传来,从头顶、从脚下、从车厢连接处、从厕所的门缝里。整个列车都在笑,笑得车厢的金属墙壁都在微微震动。
花姐捂住耳朵,但那笑声像是直接在她的脑子里响的,捂不住。刘静怡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笑声太大,她自己的声音都听不到了。王胖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缩成一团。只有林涵没有捂耳朵,他站在那扇门旁边,一只手按在门框上,感受着红光的温度。红光在烫,烫得他的手掌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还有多久?”
花姐喊。
林涵看了一眼手表,但他看不清指针——牙齿在抖,视线在晃动,整个人的身体都在不受控制地抖。他深吸一口气,把另一只手也按在门框上,用红光的温度稳住自己。
“二十分钟。”
他说。声音很小,但花姐听到了。
笑声突然停了。不是渐弱,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列车上下一片死寂,静到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新的声音——有人在哭。哭声从第五节车厢的方向传来,不是周乾的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伤心,很绝望,像是在葬礼上哭丧。
“周乾——”
那个女人的声音叫他,“你出来看看我,我是你妈。”
周乾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害怕,是本能反应。他母亲十年前就去世了,心肌梗塞,走得很突然。那个声音和他母亲一模一样,连哭的时候喉咙里出的那种“呜呜”
声都复制了。
他没有站起来。
“周乾,妈好冷,你出来给妈件衣服穿——”
他把目光从门框上移开,转向窗户。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他盯着那片黑暗,不去听那个声音,不去想母亲十年前去世的那个夜晚。他想起了母亲的遗体,躺在太平间的冷柜里,脸色青,嘴唇紧闭。他当时站在冷柜旁边,没有哭,只是站了很久。后来他的同事说他冷血,他不解释。
现在那个声音让他出去。他知道那不是母亲,但他还是感觉到了心痛。七号存在不只是在模仿声音,它在模仿情感,模仿生离死别的那种撕心裂肺。
“妈知道你辛苦,你不容易,你出来,妈带你走——”
周乾闭上了眼睛。
他不看,不听,不想。他把自己变成一根木头,一根钉在座位上的木头,没有感情,没有思想,只有心跳和呼吸在维持着“活着”
这个事实。心跳。呼吸。心跳。呼吸。
哭声渐渐远了。像一个人从近处走到远处,从远处走到更远处,最后消失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
周乾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