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停了。
林涵睁开眼,现油灯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矮了半截,灯芯泡在煤油里,出细微的滋滋声。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墙壁里老鼠爬动的声音。他看了一眼电子表——晚上九点四十分。子时才开始不到两个小时,但感觉像过了一整夜。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鬼魂的那种无声无息的飘移,是真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有实实在在的重量感。脚步很急,从走廊东头往西头跑,经过3号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林涵。”
是赵烈的声音。
林涵走到门口,没有开门,蹲下来从门缝往外看。走廊里站着赵烈,光着膀子,左臂的纹身在油灯的灯光下像一只活过来的老虎。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长度正常,方向正常。
“什么事?”
“王浩出事了。”
赵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的腿上的淤青扩大了,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马天意说如果不处理,天亮之前就会扩散到心脏。”
林涵的手指在门板上敲了两下:“什么症状?”
“烧。很烫,摸着像火炭。但他说冷,把所有的被子都裹上了还在抖。”
赵烈顿了一下,“马天意让我来找你,说你可能知道怎么办。”
林涵沉默了三秒。
马天意让他去。这意味着王浩的情况已经出了马天意的能力范围,或者马天意自己也被什么事情拖住了。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消息。
“等我一下。”
林涵穿好鞋,把笔记本塞进内兜,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贴在门内侧的护身符——黄纸还在,朱砂的符咒颜色比傍晚暗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颜色。他用手指碰了碰符纸的边缘,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打了一下。
符还在起作用。但它的力量在衰减。
他拉开门,走出房间。
走廊里的雾气比傍晚更浓了,浓到站在3号房门口看不清5号房的门。雾气不是静止的,它在流动——从走廊东头向西头,贴着地面,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雾气流过脚面的时候,有一种冰凉的、黏腻的触感,像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
赵烈走在前面,步伐很快,林涵跟在后面,边走边观察两侧的房门。
1号房(赵烈和王浩原来的房间)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2号房(钱多多和孙胖子的房间)的门也关着,但灯光的颜色不对——不是油灯的暖黄色,而是一种惨白的、像日光灯一样的白光,从门缝里泄出来,在雾气中形成一道锐利的光带。
“2号房的灯怎么是白的?”
林涵问。
赵烈回头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不知道。刚才过来的时候没注意。”
他们没有停。经过2号房门口的时候,林涵特意放慢了脚步,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门缝很窄,只能看到房间的一角——土炕的边沿,和一只垂下来的手。那只手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指甲黑,一动不动地垂在炕沿外面,像挂在肉铺铁钩上的死肉。
钱多多的手。还是孙胖子的?
林涵没有停下来确认。他跟上赵烈的脚步,穿过走廊,来到6号房——马天意的房间。
马天意的房门和其他房间不一样。门上没有贴护身符,而是钉着一块铁皮,铁皮上刻满了符咒,符咒的凹槽里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门框上钉着一圈铜钱,铜钱用红绳串着,每隔几枚就系着一个铃铛。
赵烈敲了三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马天意,但他的样子让林涵的左手食指停住了。
马天意的脸上多了三道抓痕,从额头斜着划过左眼,一直延伸到颧骨。抓痕不深,但很长,渗出的血珠已经凝固了,在脸上结成三条暗红色的痂。他的左眼充血,眼白变成了红色,瞳孔比右眼大了一圈。
“进来。”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
林涵走进房间,第一眼看到的是炕上的王浩。
王浩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三床被子,但整个人还在剧烈地抖。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血,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在喃喃自语,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他的右腿露在被子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