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蜷缩在茧里,像婴儿在妈妈的子宫里一样,闭着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嘴唇在翕动。他们在唱歌。
《虫儿飞》。
几十个人,叠在一起,扭曲着、挤压着、缠绕着,组成了那个茧。他们的身体已经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你的一条胳膊长在我的腿上,我的头嵌在你的肩膀上,他的手从我的胸腔里伸出来。
但他们还活着。林涵能看到他们的眼皮在颤动,能看到他们的嘴唇在动,能看到他们的手指在微微屈伸。
“他们不是死了。”
陈丽的声音很低,“他们是在做梦。在做同一个梦。”
“梦到什么?”
王奎问。
陈丽没有回答。她走到茧的前面,把手贴在薄膜上。薄膜是温暖的,有体温,摸上去像在摸一个人的肚子。薄膜下面的一个人——如果那能叫人的话——感觉到了她的触碰,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梦到回家了。”
小美说,“梦到回到自己家里,躺在自己床上,盖着自己被子,听到妈妈在厨房做饭。他们不想醒。醒了就要面对这里的一切——那些血,那些碎肉,那些他们亲手杀死的邻居。他们不想面对。”
张扬握着剁骨刀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咬出了血。
“所以他们宁愿变成这种东西?宁愿把自己和别人缝在一起,也不愿意活着面对现实?”
他的声音在颤抖,“我操他妈。我操他妈的这个副本。我操他妈的这个小区。我操他妈的所有把‘逃避’包装成‘幸福’的东西。”
他一刀砍在那层薄膜上。
薄膜裂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涌出一股透明的、黏稠的液体,像蛋清一样,散着甜腻的味道。液体流到地面上,和那些腐叶混在一起,出“嘶嘶”
的声音。
茧里的人——不,是茧里的那些身体——开始动了。他们的眼皮同时睁开,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张扬。那些眼睛的颜色不一样——有棕色的,有灰色的,有蓝色的,有黑色的。但所有的眼睛里,都是同一种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
就像你睡午觉睡到一半,突然被人叫醒时的那种困惑。你知道自己应该醒来,但你不想。因为梦里太美了。
“不要……”
一个声音从茧里传出来,是那个中年女人的声音,“不要叫醒我们……我们在家……我老公在做饭……我儿子在做作业……不要叫醒我们……”
张扬的第二刀没砍下去。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剁骨刀的刀刃离薄膜只有一厘米。他的脸上全是泪。
“你他妈倒是让我砍啊。”
他对着茧喊,“你倒是让我砍啊!你们不想活了,我还想活!我砍了你们我才能活!你们让我砍啊!”
茧没有说话。那些眼睛只是看着他。
林涵从他手里拿过剁骨刀。
“我来。”
他说。
他走到茧面前,看着那些眼睛,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了。”
他一刀砍下去。
薄膜彻底裂开了,里面的液体像决堤一样涌出来,把四个人冲得站不稳。那些被包裹在茧里的身体随着液体滑了出来,散落在地上,像一堆被冲上岸的海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