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跟着爬了出去。他的脚踝在爬行的时候被狠狠地刮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但他咬着牙没出声。从通风口钻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摔在了地面上,脸贴着一摊冰冷的血水。
他站起来,和陈丽并肩站在3号楼后面。
雾又浓了。比凌晨的时候还浓,浓到连消防梯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远处传来广播的声音,但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走。”
林涵说。
两个人绕到3号楼的前门,从楼梯间往上爬。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不亮了,他们只能用手机的光照着脚下。每一层的楼梯上都堆着东西——衣服、鞋子、皮包、手机、钥匙。散落了一地,像逃难的人群留下的。
但没有人。
那些失踪的居民,他们的东西还在,人却变成了泥胎,变成了肉块的一部分。
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4o2室的门是开着的。他们进去的时候,客厅里一切照旧——白布盖着的家具,餐桌,台布。但卧室的门关上了,之前是开着的。
林涵推开门。
床上的吴建国的皮还在。但皮的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粉红色连衣裙。小美的连衣裙。
上面放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幼稚,像是小孩子写的:
【叔叔,我知道你会回来。日记在枕头底下。看完了,你就明白为什么我要这样做。——小美】
林涵从枕头底下摸出日记本。和之前在卧室看到的不是同一本——这本更旧,封皮都磨白了,边角卷曲。翻开第一页,字迹是一个成年男人的,端正、有力,和之前那本日记里潦草的笔迹完全不同。
这是吴建国真正的日记。不是被覆盖后写的,是之前写的。
林涵快翻看。日记的内容很普通——上班、下班、吃饭、看电视、女儿考了一百分、老婆生日吃了顿火锅。一直翻到最后一篇,日期是三天前。
字迹突然变了。变得潦草、凌乱、像是在极度恐惧中写下的:
【今天公司体检。医生说我血型变了。我以前是a型,现在变成了o型。医生说不可能,要么是以前的记录错了,要么是现在的检测错了。但我知道都没错。变的是我。】
【我在照镜子的时候,现自己的瞳孔颜色在变。从棕色变成了灰色。我老婆也注意到了,她说我是不是戴了美瞳。我说没有。她说那你的眼睛怎么了。我说我不知道。】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更可怕的事——我记不住昨天的事了。我记得昨天我去上班了,但我不记得昨天中午吃了什么。我记得我老婆昨晚跟我说了什么,但我记不清她说的具体内容。就好像……就好像我的记忆在被什么东西一块一块地擦掉。】
【今天早上,我女儿小美跟我说“爸爸你昨天答应我带我去游乐场的”
。我不记得我答应过。她哭了,说我骗她。我看着她哭,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那不是你女儿。那不是你女儿。那不是你女儿。】
【我为什么要那样想?她明明是我女儿。】
【除非我已经不是我了。】
【它在我脑子里。它在跟我说话。它说不要害怕。它说这不是死亡,这是进化。它说我会变成更好的东西。但我不想变。我想当吴建国。我想当小美的爸爸。我想当老婆的丈夫。我想当那个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出门、八点到工厂、下午五点下班、六点回家、七点吃饭、八点看电视、九点洗澡、十点睡觉的吴建国。】
【我不想当别的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当。】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和之前看到的版本几乎一样,但多了一段。最后一段是用另一种笔写的——红色的圆珠笔,字迹不是吴建国的,是小美写的:
【爸爸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写日记的时候,手在抖,眼泪掉在纸上,把字洇花了。我觉得他很可怜。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但他还在以为自己是原来的那个。】
【我想帮他。但我不知道怎么帮。】
【后来那个东西——那个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现了我。它说我可以和爸爸一起住。它说我的身体很小,但它可以变小。它说只要我答应,它就可以让我们父女永远在一起。】
【我答应了。】
【所以现在我和爸爸在一起了。它在我的身体里,也在爸爸的身体里。我们是一家人了。】
【叔叔,你能理解我吗?我只是不想一个人。】
林涵把日记合上,放在桌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