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美的笑容消失了。她把洋娃娃抱在怀里,低着头,辫子垂下来挡住了脸。从辫子的缝隙里,林涵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在重复说着什么。他侧耳听了听。
“别走别走别走别走别走……”
声音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了一种高频的、像蚊子振翅一样的嗡嗡声。
男人的头慢慢回到了正常位置。他看着林涵,眼眶里的白光彻底熄灭了。他的眼睛变成了普通的、黑色的、中年男人的眼睛。
但那眼神不对。
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愤怒,有不甘,有疲惫,还有一种林涵读不懂的、复杂的、近乎人类的情感。
“你很像他。”
男人突然说。
“像谁?”
“像三天前的我。”
男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也曾经像你一样,坐在别人的家里,吃着别人的饭,想着怎么逃出去。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我为什么要逃?这是我的家。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生活。那些真正该逃的人,是你们。”
他说“你们”
的时候,目光扫过林涵、陈丽、张扬。
“我们?”
张扬指了指自己,“凭什么我们要逃?”
“因为你们不属于这里。”
男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你们是入侵者。你们闯进这个世界,杀人、通关、离开。你们从来没有想过,你们杀的那些东西,可能也有自己的故事。”
林涵盯着他看了五秒。
“你不是伪人。”
林涵说。
男人愣住了。
“或者你曾经是伪人,但现在不是了。”
林涵继续说,“你有了自己的记忆,自己的情感,自己的困惑。你在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一个伪人不会有这种困惑。伪人只知道猎杀、取代、继续猎杀。它们不会坐在餐桌前,跟猎物讨论存在主义。”
男人的手开始抖。
不是装的。是真的在抖。抖得很厉害,像帕金森患者一样。
“我……我记不清了。”
他的声音也抖了,“我记得我是吴建国,我记得我有个女儿叫小美,我记得我老婆喜欢做红烧肉,糖要放三勺,不能多不能少。但我又记得……我记得我不是他。我脑子里有另一个人的记忆。那个人没有名字,没有脸,只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说——吃,吃,吃。我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
他抬起头,看向林涵,眼眶里有了泪光。
“你能告诉我吗?”
他问,“我到底是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小美抱着洋娃娃出的细微呼吸声,能听到厨房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能听到楼道声控灯熄灭后、灯丝冷却出的“嘶嘶”
声。
林涵看着眼前这个穿着po1o衫、戴着老花镜、眼眶泛红的中年男人,脑子里闪过了十二次副本里见过的所有怪物的脸。食人魔、厉鬼、寄生体、幻形怪……没有一张脸露出过这种表情。
这种表情叫“迷茫”
。
只有人类才会迷茫。动物不会,怪物不会,鬼不会。只有被赋予了自我意识的、会思考自身存在的生物,才会迷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