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涵坐在最后一排的烧焦座位上,左边是老李头,右边是一个空位——那个空位的扶手上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48号专座。
他没有动那张纸。他把院长的画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面朝下。然后他闭上眼,深呼吸。三次。四次。五次。心跳从九十降到了七十。他准备好了。
六点五十分。赵猛、苏琴、阿杰、卷毛、眼镜全部就位。赵猛坐在第一排正中央,左右两边都是病人。病人没有看他,但他能感觉到那些微笑的目光从两侧压过来,像两面墙在缓慢合拢。苏琴坐在第二排靠左,旁边是阿杰。阿杰的手在抖,抖到座椅都在轻轻晃动。苏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那种冷静的、镇定的凉,像一块放在额头上的湿毛巾。
卷毛和眼镜坐在第二排靠右。卷毛的白色瞳孔在灯光下像两个小灯泡,他不再出咕噜声,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眼镜躺在座位上,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张,喉咙里的那些影子已经不再游动了——它们静止了,像一群等待指令的士兵。
六点五十八分。
放映厅的灯灭了。不是观众席的灯——壁灯还亮着,黄色的光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灭的是银幕上方的灯。那盏灯灭了之后,银幕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黑色矩形,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墨汁在水里扩散。
六点五十九分。
放映室的门开了。院长走了出来。
一米九。白大褂。没有五官的脸。他手里拿着那卷胶片——不是铁盒里的,是一卷新的,银色的,胶片的边缘在灯光下闪闪亮。他走过观众席,步伐很大,落地很轻。经过每一排座位的时候,他都会停下来,把胶片举到那一排病人的面前。病人的微笑更大了。
他走进放映室,关上门。
七点整。
银幕亮了。
没有片头。没有标题。直接是画面。
一间病房。白色的墙,白色的床,白色的窗帘。床上躺着一个人。不是卷毛,不是阿杰,不是林涵。是陈姐。
银幕上的陈姐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笑。她的胸口在起伏,呼吸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动。她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画面推进。推到她脸上。她的眼睛睁开了。眼球是灰色的——和陈姐昨天的眼睛一样灰,灰到像两块水泥。瞳孔是垂直的椭圆形,像羊的眼睛。
她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她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缓慢的,每个字之间都有明显的停顿:
“第……三……天……了。”
画面切了。切到一间手术室。无影灯亮着,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绿色的无菌布,只露出一只手。那只手戴着一只白手套——陈主任的白手套。
无影灯旁边站着一个人。院长。他手里拿着手术刀,刀尖抵在白手套的腕部,正在往下切。手套被切开了,里面的皮肤露了出来——不是没有皮肤,是有皮肤,完整的、健康的皮肤。但皮肤上有一个纹身,一行字,字很小,但画面放大了,大到每一个字母都清晰可见:
48号。
手术台旁边站着另一个人。苏琴。
银幕上的苏琴穿着护士服,戴着护士帽,手里拿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纱布、剪刀、和一卷胶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个在执行任务的机器人。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现在坐在观众席里的苏琴一样的灰色。
林涵猛地转头,看向第二排的苏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