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对面是一面破碎的镜子,镜面裂成了十几块,每一块都映出房间的不同角度。
墙角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亮着,灯泡出嗡嗡的声音。
小丑的宿舍。
林涵走到桌前。桌上有一个笔记本——不是员工休息区那个,而是一个更小的、皮面的本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我叫王建国,今年三十二岁,在彩虹乐园扮演小丑。今天是我上班的第一天,孩子们很喜欢我。有个小女孩送了我一颗糖。”
他翻到第二页:
“第三个月。经理说我的笑容不够夸张,让我多练习。我开始对着镜子练,练到嘴角抽筋。老婆说我晚上睡觉都在笑。”
第三页:
“第一年。有个小孩朝我脸上吐口水,说他讨厌小丑。其他小孩也跟着笑。经理说这是正常的,不要在意。我在意了。”
第四页:
“第二年。我的嘴角裂了,去医院缝了三针。经理让我用油彩盖住伤口继续演。我盖了。没人看得出来。”
第五页:
“第三年。今天有人把扔在我脸上。我笑着说谢谢。收工后我在厕所里哭了半个小时。老婆说换份工作吧。我说不行,我只会笑。”
林涵一页一页翻下去,字迹越来越潦草,内容越来越短,最后几页只有一句话,重复写了十几遍:
“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十年少。笑一笑,十年少。”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站在镜子前,穿着小丑的衣服,脸上画着妆,但表情是哭的。眼泪冲掉了油彩,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
照片背面写着:“这是我最后一次哭。之后我只剩下笑了。”
林涵把笔记本放进口袋。这不是日记残页,但比日记残页更有价值——它记录了王建国三年的心理变化,从喜欢孩子到麻木表演,从隐忍到崩溃。
“这里有一张纸。”
苏念在床底下找到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打开,上面写着:
“今天有个小孩喊我臭小丑,我把他的换成了粉色。经理说粉色糖精有毒,但死不了。他说得对,死不了,只是会一直笑。那个小孩笑了一整天,停不下来。他妈妈来找我,我说他只是在开心。她信了。所有人都信了。”
右下角编号:25。
第二份日记残页。
林涵接过纸,和第一份叠在一起放进口袋。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行军床上的布偶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没有风。是布偶的手指,微微弯曲了一下。
苏念也看到了,她的呼吸停了一秒。
布偶慢慢坐起来,那张缝着布的脸上,画着的笑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布偶抬起头,用两颗纽扣做的眼睛看着林涵,然后张开嘴——布偶的嘴是用线缝的,但此刻线崩开了,露出一个黑洞。
从黑洞里,传出一个声音:
“出去。”
不是孩子的,不是小丑的,是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疲惫的,沙哑的,和广播里那段录音一模一样。
林涵没有犹豫,转身走出宿舍,快步上楼。苏念跟在后面,几乎是小跑。他们穿过镜子迷宫,穿过走廊,冲出鬼屋的入口。
外面的灰白色光线刺得林涵眯起眼睛。他大口呼吸着外面的空气——虽然空气里还是那股甜腥味,但比地下室里新鲜多了。
“我们拿到了。”
苏念喘着气,“两张日记残页,还有那个笔记本。”
“不止。”
林涵摸了摸口袋,那个从鬼屋带出来的生锈铃铛还在。但铃铛上多了一道裂纹,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像是随时会碎掉。
远处,过山车的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不是莉莉的,是老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