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墓碑比其他区域矮小得多,很多只有膝盖高,像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孩子。墓碑上刻的名字大多是两个字或三个字的旧式名字,生卒年月集中在1923年到1925年之间。
孙猛跪在一座墓碑前。
他的姿势很奇怪——双膝跪地,上半身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在祈祷的信徒。但他的头是低着的,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看不到脸。
“孙猛。”
林涵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清晰。
孙猛没有反应。
林涵和陈烬对视了一眼,两个人从两侧慢慢靠近。林涵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枚铜钱——温热,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走到距离孙猛大约五步远的地方,林涵停下来了。
他看到了孙猛的脸。
孙猛在笑。
那个笑容和他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不是强撑的、不是愤怒的、不是诡异的,而是一种真切的、自内心的、幸福的笑。他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脸上的肌肉完全放松,像一个婴儿在母亲怀里睡着了做美梦。
但他在哭。
眼泪从那双弯成月牙形的眼睛里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膝盖上,滴在地上。
“大圣。”
陈烬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孙猛的身体晃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从梦里摇醒。他的笑容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像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干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林涵。
孙猛的眼睛突然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嘴巴张开,喉咙里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想说话,但舌头像是打了结,只能出“啊啊”
的气流声。
林涵走过去,蹲下来,和孙猛平视。
“你看到了什么?”
林涵问。
孙猛的手指在颤抖,他艰难地抬起右手,指了指面前的墓碑。
林涵转头看向那座墓碑。
墓碑很小,只有半人高,石材是灰白色的,表面布满了青苔和裂纹。碑文很简短——
“无名氏,卒于1923年,守园者。”
林涵的瞳孔微微收缩。他快扫了一眼墓碑的底座,现底座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蹲下来凑近了根本看不清。
“契约已签,灵魂已收。百年之后,如约归还。”
林涵站起来,拉起孙猛:“走,回去。”
孙猛的身体软得像一摊泥,站都站不稳,陈烬过来架住他,把他的一条胳膊扛在自己肩上。三个人刚转过身,林涵的余光扫到了什么东西——那座墓碑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碗饭。
白米饭,满满一碗,上面插着三根筷子。
筷子是竖着插的。
林涵的心跳漏了一拍。在中国民间习俗里,只有给死人上供的时候才会把筷子竖着插在饭里。这碗饭是新的,米粒还是白的,冒着热气,像是刚出锅的。
但墓园里没有火,没有锅,没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