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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藤鬼校8（第2页）

他话音刚落，整栋旧教学楼开始晃动。

那晃动来得毫无预兆，像整栋楼的地基被人从底部猛地抬了一下再砸回去。档案室里的铁皮档案柜出哐哐哐的声响，柜门全部弹开，里面的纸页和灰烬像雪一样飞出来。头顶的天花板开裂，石膏板一块接一块地往下砸，露出里面的混凝土和钢筋，钢筋已经被烤成了暗红色。

墙缝里伸出了手。

焦黑色的、皮肉翻卷的、指甲剥落的手指从墙上每一条裂缝里伸出来。从档案室的四面墙壁、从走廊的墙面上、从天花板的裂缝中，密密麻麻，一只叠着一只，像一整面墙壁变成了活的肌肉组织在蠕动。那些焦手抓向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档案柜的边角、桌腿、墙皮，还有五个活人的衣服和皮肤。

铁头离墙最近。两只焦手同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把他往后拽。他闷吼一声，双脚下沉，整个人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后背的肌肉鼓起来把外套撑得绷紧。韩胖子一步跨过去，蒲扇大的手一把抓住铁头的胳膊往前拖，同时另一只手挥舞着砸向那些焦手——一拳下去，一只焦手被打得缩回墙缝，但缝隙里又挤出来两只新的。

林涵的声音从档案室深处传出来，他已经冲到了门口，这栋楼的被激活了，待越久陷得越深！下楼！

林姐第一个往楼梯方向冲，高跟鞋在水磨石台阶上踩出急促的声，她冲到一半转身拉起后面跟过来的眼镜妹。眼镜妹的碎罗盘还在手里攥着，她拼命跑，跑得太急在楼梯拐角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台阶棱上，裤子破了，膝盖渗出血珠。但她一声没吭爬起来继续跑。

韩胖子和铁头最后从档案室门口冲出来。铁头手里还抱着那只带血的篮球，后衣领被撕开了一大片，露出下面宽厚的、满是汗珠的脊背。韩胖子推着铁头的后背往楼梯方向赶，嘴里嚷着：快快快快快——

整栋旧楼在摇晃中出低沉的呻吟声，那种声音像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嗓子里滚动最后一口呼吸。所有的窗户玻璃同时碎裂，崩碎的玻璃片从走廊两侧喷溅进来，擦着他们身边飞过。林涵侧头避开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片，那碎片地插进他身后的木门里，钉进去了半个指节的深度。

五个人冲到一楼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铁栅栏门正在自己关。两扇铁栅栏缓缓往中间合拢，铰链出刺耳的尖啸，像有人在外面拽着门绳。

门！门要关了！林姐声音都劈了。

韩胖子跑在最前面，他隔了两米就往前扑，整个人像一炮弹一样撞在铁栅栏门上。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冲刺度，铁门被他撞得的一声往两边弹开，门轴出一声近乎惨烈的哀鸣。门开了，门外的黄昏光线灌进来，照在所有人脸上。

五个人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旧教学楼。

铁门在他们身后猛地合拢，的一声锁死。摇晃声停了。呻吟声停了。旧教学楼重新安静下来，像什么都没生过一样。但那扇铁栅栏门的缝隙里，一层薄薄的黑烟正从里面往外渗，在黄昏的光线里呈半透明的灰色，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地面缓缓爬行。

林涵站在花坛边上弯腰喘了几口气。他的西装外套上全是灰，袖口被玻璃碴划了两道口子，血渗出来把布料染成暗色。但他顾不上这些，他回头看旧教学楼三楼的位置。

档案室的那扇窗。

窗户玻璃碎了，空荡荡的窗框像一只空洞的眼睛。窗框后面的阴影里，一张脸正贴在那里看着他。

那张脸烧掉了一半。右半边是焦黑的、坑洼不平的炭化物，眼窝的位置只剩一个扭曲的洞。左半边还残留着皮肤的颜色——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嘴唇干裂，鼻子被烧掉了一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软骨。只有一只眼睛还在，深褐色的虹膜，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黄昏的光线，直直地看向林涵。

那双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传过来，旧楼和花坛隔了三十多米，风又是从相反的方向吹的。但林涵看清了那个口型。很慢，很清晰，每个音节都咬得清清楚楚：

……礼堂。

嘴唇合上的同时，那张脸从窗框后面退走了，像沉入了水里。窗框重新变成空洞的、灰暗的方形框架，里面只有破败的墙壁和烧焦的窗帘残片在风中微微摆动。

韩胖子站在林涵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啥也没看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咋了？

林涵收回视线，把内兜里的名册和学生证按了按，确定没有在奔跑中丢失。他转过身，对着气喘吁吁的四人说：去大礼堂。毕业典礼在那里办。我们最后要走的门也在那里。

铁头抱着篮球坐在花坛沿上喘气，膝盖上全是灰，裤腿在跑步中卷到了小腿以上，露出那五个乌黑青的指印。指印周围的红肿比下午更厉害了，从脚踝蔓延到了小腿肚，整条腿肿了一圈。

林姐蹲在花坛边上，从包里翻出创可贴递给眼镜妹。眼镜妹的膝盖还在流血，血顺着小腿流进袜子里，染红了白色的棉袜边沿。她接过来贴在伤口上，贴了三层才把血止住。

韩胖子靠着花坛边的枯树，从兜里掏出那包揉得稀烂的烟，这回不管什么禁烟标志了，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上。烟头的红光在黄昏里明灭，他吐了一口烟，嗓音有些哑：礼堂……最后一步了是吧？

林涵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旧教学楼的屋顶看向远处。主楼和旧楼之间，一座红砖砌的、屋顶呈三角形的大礼堂露出一角，暮色中它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个三角形的尖顶上，一面红旗正在无风中缓缓飘动。

红旗是新的。鲜艳的红色，在校徽下面用白字绣着长藤中学四个字。

韩胖子也看见了：那旗子……新的。

今早挂的。林涵把目光收回来，声音很低，有人在等我们去参加毕业典礼。

他说完这句，转身往主楼方向走。暮色把五个人拉成长长的影子，投在干裂的花坛泥土上。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只有最前面那个瘦高的轮廓，手里攥着一本烧焦的牛皮封名册，袖口上有两滴暗色的血。

风从旧教学楼的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灰和铁锈的味道。那扇铁栅栏门后的黑烟还在慢慢渗，但没有人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