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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藤鬼校8(第1页)

墙面是焦黑的。大片大片的烟熏痕迹从地面一直蔓延到天花板,像有人用巨大的刷子蘸了墨汁涂抹过。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的砖结构,砖缝里嵌着黑色的、硬化的东西,看起来像某种被高温熔化的塑料或织物残渣。走廊两侧堆着烧毁的桌椅残骸,扭曲的铁质桌腿和碳化的木板绞在一起,像一团巨大的废墟雕塑。

空气极冷。比主楼低了好几度,每一次呼吸都在肺里凝成一团白雾。

眼镜妹抱着碎成两半的罗盘缩着肩膀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身体在抖,但眼神比之前坚定了些:这里的怨气……浓得呼吸都困难。全是当年的味道。

韩胖子走在最前面,大手拨开挡路的残骸,把烧焦的椅子腿一脚踹到旁边。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响亮,咚咚咚的,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林涵跟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地图。他对照着走廊两侧的门牌号——大部分门牌已经烧化了,只剩铁皮的残片挂在门上——在脑子里重新校准方向。社团活动室在三楼最东头,和档案室在同一层,只隔了两间教室。

楼梯间里更暗了。台阶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踩上去的触感像踩着干涸的泥浆。扶手的铁栏杆被高温烤变了形,扭曲成波浪状的弧线,上面黏着一些深色的、烧化的东西,分不清是塑料还是别的什么。

上到三楼平台时,铁头停了一下。他侧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半开的门,门缝里伸出一截铁质的栏杆,上面挂着一只翻倒的篮球。篮球表面有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半干半湿,顺着球面的弧度往地上滴。

我的任务。铁头闷声说了一句,一瘸一拐地往那扇门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林涵一眼。

林涵点了下头:拿回来。放回原位。

铁头走过去,弯腰把篮球捡起来。他的手指碰到球面的瞬间,那上面的暗红色污渍微微烫,温度不高,但足够让他感觉到。他把球翻了个面,球皮上有一行用马克笔写的编号和日期——体-o9,1o。14。。日期后面跟着三个潦草的字:李老师。

铁头沉默地把球夹在腋下,走回了队伍。他的个人任务完成了,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脚步明显轻了半拍。

林涵的视线从铁头身上移开,沿着走廊向东延伸。最里面最靠东的位置,一扇和别的门颜色不同的深灰色铁皮门。门上没有编号牌,但门缝底下塞着一角泛黄的牛皮纸,和他在美术教室夹层里找到的档案簿封皮材质一样。

他走过去,蹲下身把那角纸抽出来。是一份档案袋的边角,上面印着长藤中学·教职员工档案的红色字样,下面有一行手写的编号,模糊得只剩最后三个数字能看清:oo7。

林涵把纸角收好,站起来推那扇门。

门没锁。推开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门轴像被人精心保养过一样顺滑。里面的空间不大,约莫二十平方,四壁全是铁皮档案柜,一排一排紧挨着,柜面上密密麻麻贴着标签,标签上用黑色油性笔写着年份和班级。但大部分标签被火焰烧去了大半,只剩残破的纸角和模糊的墨迹,像一块块伤疤糊在铁皮上。

灰尘厚得惊人。林涵每走一步,脚底扬起的灰就在空中浮成一小团灰雾。他没有捂鼻子,快扫过所有档案柜上的标签残片。大部分都烧得只剩半个字或几个笔画,他靠猜的把和两个关键词对应的柜子锁定了。

最里面靠墙的第三个柜子。

他拉开柜门。柜子里只有薄薄的一层灰烬和一本册子——巴掌大,牛皮纸封面,脊背上用红漆写着高中部十届二班学生名册。他把册子抽出来,翻开。

第一页是三十二个名字,黑色钢笔写的,笔迹工整端正。排头的名字是李芳华,后面的依次排下来,大部分姓林、陈、周、王这种常见的姓。林涵的目光一行行扫过,直到最末一行。

第三十二个名字:张海。

名字下面有一行红笔横线把它划掉了。划掉的笔迹很重,像有人用尽力气在纸上刻了一道沟壑。划线的旁边用同样红色的笔写着五个字,笔迹和划线的力道一致:开除学籍。。

但这五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字。笔迹不同了,颜色更深,像是红墨水加了什么东西之后又描了一遍。那行字的笔画很慢,很重,几乎把纸背都压出了痕迹:

他告密,他该死。

他告密,他该死。

林涵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五秒。这六个字的笔锋末端带着一种奇怪的颤抖,像是写这些字的时候手腕在抖——不是恐惧的抖,更像是憎恨到了极致时肌肉的痉挛。

他在名册下面几页又翻了翻,现了夹层——名册的封皮和内页之间用胶水粘了一层薄纸,他把胶水挑开,里面掉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片。纸片上印着长藤中学学生证几个字,照片的位置是空的,但姓名栏用钢笔写着刘长生,班级栏写着高二(七)班,证日期是火灾前一周。

他又看了一眼名册上那个被划掉的名字————然后比对了一下教职工合影里那个工装男人的身形轮廓。他忽然意识到一件被忽略的事:刘长生被开除学籍的时候是学生身份。但火灾那天他穿工装、拿扫帚,出现在教职工合影里。

这意味着什么?一个被开除的学生,留在了学校里干活。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林涵把名册和学生证一并收进内兜,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韩胖子的声音:林麻子,你来看。

韩胖子站在档案室门口,手里举着一只从墙上掰下来的东西——一只老式挂钟。钟面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七分的位置。但真正让韩胖子脸色白的不是钟本身,是钟背面刻着的一行字,字迹和食堂饭盒底下的一模一样:

十点十七分,火从楼下烧上来的。

林涵走过去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钟面的玻璃碎片。玻璃内侧有一层薄薄的、黑的沉积物,他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油灰。混合着某种燃烧不完全的有机物的味道。

这个时间。林涵把钟放回韩胖子手里,和那本日志里写的时间对上了。十月十七日,十点十七分。火灾开始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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