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的小腿一点一点地从肉泥里拔出来。肉泥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愿松嘴。那只惨白的手指头抠得太深了,铁头小腿上被带出了五道血槽,肉翻着,血流下来滴在肉泥表面,瞬间就被吸收了。
最后的一声,铁头的脚从肉泥里抽出来了。四个人失去平衡往后倒成一团,铁头摔在韩胖子的肚子上,韩胖子了一声差点把午饭喷出来。
而铁头刚才陷进去的那个位置,肉泥以极快的度变回了灰色的塑胶地面,平整光滑,看不出任何异样。但地面上留了一小圈暗红色的液体,正在慢慢渗进塑胶颗粒之间。
广播里的口令声还在继续:……第七节,跳跃运动。一二三四——
那些没有脸的人偶动作不停,整齐地跳起来、落地,跳起来、落地。它们的方向依然正对前方,没有一个人偶转头看向身后的骚动。
但就在广播结束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所有人偶同时停住了。然后它们集体转了个身,面朝六个人的方向,齐刷刷的。
咔嗒。
那声响整齐得像一个人出来的。
几十张没有五官的白色面孔正对着他们,光滑的陶瓷表面反射着灰白色的天光。它们不动了,就那么站着,站成一个横排,像一堵沉默的墙。
林涵从地上拉起铁头,声音压低:往美术教室跑。现在。
六个人拔腿就跑。身后没有人偶追上来,但所有人跑的时候都感觉后脖子凉飕飕的,像几十双看不见的眼睛从同一方向盯着你的后脑勺。
美术教室在主楼二楼西侧,从操场侧门冲回主楼走廊的时候,林涵看见走廊墙上的钟指向两点五十二分。他们跑得不慢,三分钟从操场奔回主楼爬两层楼,但眼镜妹在二楼拐角的时候摔了一跤,韩胖子拎小鸡一样把她拎起来继续跑。
美术教室的门关着,但没锁。
推开门的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了一秒。
这间教室和前面去过的任何一间都不一样。它竟然……正常。
窗户敞开着,午后的光线从窗纱里透进来,在浅灰色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墙角立着几排画架和石膏像,大卫、维纳斯、伏尔泰,缺鼻子少胳膊的,但都是正经石膏像。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深棕色的木桌子,上面放着几样静物:一个细颈陶瓶,里面插着几支干枯的百合花;一个歪倒的石膏立方体;还有一张空白的画纸,用四个图钉按在画板上。
画纸正中央用铅笔写着一行字,字体娟秀工整,像是美术老师的手笔:请画出你眼中所见。
教室两侧的墙上挂着很多学生作品。水彩、素描、油画,内容各异,有静物、有人像、有风景。那些画的色彩都很正常,不扭曲,不渗血,没有模糊的面孔,就是普通学校里美术教室该有的样子。
但也因为太正常了,反而让人心里毛。
韩胖子关上身后的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几口粗气:操……操……铁头你脚——
铁头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腿。五个乌黑的指印清晰可见,指印周围的皮肤红肿硬,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灌了胶水。他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踝,疼得嘴角抽了抽,但骨头没断:还行,能走。
那个台上的是什么东西?眼镜妹抱着罗盘,盘面还在微微颤抖,她穿红裙子……我看清了罗盘的反应,是那种……厉的,比早上走廊里那个厉害。
林涵没回答。他走到了桌子前,低头看着那张空白的画纸。纸面上那行铅笔字在他靠近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字迹的墨色深了一层,像有人重新描了一遍。
都过来坐下。林涵拉开一张凳子,
韩胖子瞪眼:画什么?
静物写生。桌子上摆着的东西。林涵拿起一支2b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照着画。
林姐拎起裙摆坐下了。她拿起笔的样子很熟练,指尖捏着笔杆中间的位置,手腕微微悬空。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陶瓶和枯百合,又低头看了一眼画纸,然后开始落笔。
她的线条很稳,很细,一笔接一笔,十几秒钟就勾勒出了陶瓶的大致轮廓。然后她开始细化瓶口的弧度和百合花低垂的花瓣,笔尖游走在纸面上出沙沙的轻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铁头坐在她对面,握笔的姿势跟拿撬棍似的,憋了半天才歪歪扭扭画了个类似长方体的东西。韩胖子凑过去看了一眼,乐了:你画的是桌子腿儿?
石膏。铁头闷声闷气地答。
韩胖子自己更不行,画了团黑疙瘩,说是,被林姐瞥了一眼后默默翻到了新的一页。
林涵没有动笔。他一直在观察四周。他的视线从墙上的画作一幅一幅扫过去,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风景和静物,只有最角落里一幅画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幅画挂在门后的位置,画面很暗,色调以灰褐为主,画的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橘红色的光。走廊地面上一片狼藉,散落着书本、书包、一只翻倒的皮鞋。走廊的左侧,一个人正弯着腰扫地。
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一把竹扫帚。画师把这个人画得很小,缩在角落的位置,但细节却格外突出:工装的褶皱、扫帚的竹条、微微佝偻的脊背。这个人的脸侧对着画外,鼻子和嘴的轮廓模糊不清,但能看到一只眼睛,正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光的门。
林涵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想起历史教室那本工作日志里掉出来的教职工合影。那个站在最右侧、脸被烧掉一半的工装男人。
他把那幅画从墙上取了下来。画框背后封着一层硬纸板,边缘用胶带粘着,他沿着胶带慢慢揭开,里面掉出来一小张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