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两个人之间的那七八米距离吹得时近时远。远处的灰色天空里,那种沉闷的引擎轰鸣声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辆很重的车正在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开过来。
你在想什么?林涵问。
赵磊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在想,如果大巴来的时候只能上一个,你会不会提前告诉我。
我会。
那我就信你。赵磊说,然后他转回身,面朝着远处的灰色,声音被风卷着飘向天空尽头,我这辈子救过很多人。火场里背出来的、坍塌的楼板下面刨出来的、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那些人我全不认识。但现在站在我身边的这个,是我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他妈不靠谱的,但我这会儿居然觉得——你至少不会骗我。
我不会骗你。林涵说,骗人是我计算之外的无效操作。它增加风险但不增加收益。
赵磊又笑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响了一点,在风里破了音,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风掀开了一条缝。
十九点了。
天色在从浅灰往深灰过度,那种变化很慢,但确实在生。远处的引擎轰鸣声又近了一些,隔着厚重的灰色云层,能听出那是一辆大型柴油车正在靠近的动静。车声忽大忽小,像是行驶在一条蜿蜒的路上,穿过看不见的山谷和坡道。
车来了。赵磊直起身。
还没。林涵说,还有半小时。现在听到的是声音提前传过来了。真正到达还要等。
两人站在天台边缘,面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动不动。风依然在吹,把那声音一会儿推近一会儿拉远。偶尔他们还能听到场馆内部传来一声极轻的——隔着防火门的铁板传上来的时候已经变调了,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踩了一下松动的地板。
十九点十五分。引擎声更近了。车灯的光还没有出现在灰色的尽头,但那种轰鸣已经能让人分辨出那是一辆大型客车的动机在低频运转。声音稳定而有力,像是正在以固定的度朝这个方向靠近。
十九点三十分的时候——赵磊说。
十九点三十分的时候,它会出现在灰色的边缘。林涵说,然后它会用三十分钟走到我们面前。二十点整,它会停在天台正下方。
大巴停在下面?
天台停机坪。它飞不上来,但它会停在停机坪外面那条通道上。我们下去,上车。
引擎声又近了一些。赵磊转过身,面朝着那扇防火门,后背对着灰色的天穹和正在靠近的车声。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和手腕,做着深呼吸,胸腔起伏的幅度比之前更稳定了。
林涵站在原地没动。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皱巴巴的任务提示展开来看了一眼——纸面上的字已经变了,最后那行加粗的红字写着:
曼巴大巴已进入本区域。预计到达时间:19:57。请所有幸存者于19:45前至天台停机坪集合。
十九点四十五。林涵把任务提示收起来,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九点二十七分。还有十八分钟。
风忽然变得更大了,把天台上零星的灰尘和碎石都卷了起来,打在铁皮设备间的外墙上出噼里啪啦的细响。远处的车声在风里骤然变响了一瞬,然后又沉下去,像是在换挡。
赵磊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隔着那七八米的距离看着林涵。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疑问、确认和某种正在形成中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成型的信任混在一起,在灰光里沉沉地落着。
你刚才说的那个——为了活下去会动手——你现在还是那么想的?
林涵看着他,想了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跟之前每一次说话一样平稳,但这一次多了一个词,多了一个他之前从来没有在这类问题上加过的词:
如果必要,会。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节点。他顿了顿,然后说,而且,这个节点在今晚之前可能不会出现。如果我们两个都能上车——那就没有必要了。
赵磊听完这句话,把目光从他身上收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灰色的天穹和正在靠近的引擎声的方向,脸上的肌肉松了一些,像是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终于在最后关头被松了半圈。
他说。
风在天台边缘打了个旋,把两人之间的那七八米距离里最后一点沉默也卷走了。远处灰色的天穹深处,一个极小的、暗黄色的光点正在慢慢地变大——那是车灯,隔着不知道多少公里,正在朝这边一寸一寸地靠近。
十九点三十二分。还有二十三分钟。
赵磊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半瓶冰红茶——他早上的时候把贩卖机里出来的那瓶倒空了,现在握着的是一只空瓶。他看了看瓶子上的紫色标签,翻过来,看到背面用很小的字印着一行东西,他之前从来没注意到:
mambaout——但比赛从未结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瓶子放回了口袋。林涵站在他旁边,也看到了那行字。他把自己那只口袋里的空瓶子也掏出来看了一眼——背面印着同样的句子,字迹清晰,像是被印上去的时候就预料到了会有人在这最后一天翻过来看。
比赛从未结束。赵磊重复了一遍那行字,然后看向林涵,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涵把瓶子放回口袋,重新看向远处正在变大的那盏黄色的车灯,——我们出去之后,还有别的副本。牢大这个副本结束了,但牢大本身可能还在。他的执念不会因为这一次终结而彻底消散,它只会进入下一轮。
就像清洁工说的——。
林涵说,循环。
风又大了一度。远处的黄色车灯已经从一个光点变成了一个小灯泡大小,正以肉眼可见的度在慢慢变大。引擎的轰鸣已经能听出是柴油机的特有节奏,低沉而有力,稳稳地朝这边推进。
十九点三十八分。还有七分钟到集合时间。两人站在天台上,面朝着那辆正在靠近的大巴,身后是那座关着二十四年秘密的场馆。防火门闭着,场馆内部安静得像一具已经停止了心跳的躯壳。
赵磊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放松了。林涵也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两只手都空着。两个人并排站着,像两个在出站口等人的人,只是等的不是人,是一辆从灰色深处开出来的车。
车灯在十九点四十一分的时候照到了天台的边缘。那束光穿过灰色的云层,直直地打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打在白漆画的上面,把那个暗红色的照得清清楚楚。光束里尘埃翻滚,像是整个场馆累积了二十年的灰尘被那束光照透了最后一层。
车来了。赵磊说。
林涵点了点头。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十九点四十二分。还有十三分钟。
下天台。他说,去停机坪正下方等。
两人同时转身朝防火门走去。风在他们身后追着,把那束黄色的车灯一直推到门缝边缘,像一只不肯放手的手。门被推开的时候,那束光在门框上切出一道明亮的梯形。
十九点四十二分。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