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风比想象中要大。它从灰色的天穹尽头吹过来,穿过空旷的停机坪,绕过那座铁皮设备间,绕过水泥地面上用白漆画着的和那个暗红色的,吹在两个人身上,把外套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一次又一次。
林涵站的位置靠近天台边缘,面朝着那扇防火门。他没有坐下来,后背挺得很直,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攥着那些物证,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偶尔动一下,像在数着什么。赵磊坐在铁皮设备间的台阶上,两条腿伸开了搭在水泥地面上,受伤的那条胳膊搁在膝盖上,袖口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被风吹得脆了,边缘翘起了一小片。
两人之间隔着七八米。那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表情,又不会让对话显得太近。
赵磊先开口的。他的声音被风扯得有点散,但每个字还是清晰地从他嘴里出来:还有一个半小时。
你想过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吗?
林涵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想了想,然后摇头:第一天没有。第一天我算了全灭的概率是六成多。那时候信息太少,很多变量是盲区。后来信息多了,存活率慢慢往上走。走到今天——
今天多少?
两个人同时上车的概率大概在百分之四十到五十之间。林涵说,单独一个人上车的概率更高一些——如果其中一个在最后阶段出了事
赵磊没有立刻接话。他把伤臂从膝盖上拿下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出的轻响。他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问了一个之前问过的问题,语气跟昨天不一样了——更平了,像是已经把那个答案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但还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
你会为了活下去杀我吗?
林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转过头看着赵磊,目光跟之前任何时候一样稳,像是这个问题在他的预判清单上排了很久的位置,终于等到它被问出来的这一刻。
如果必要,会。他说。
赵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幅度很小,但在风里依然清晰可辨——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更像是一个人在听到意料之中但依然需要确认的东西之后,那种果然如此的微表情。
现在呢?赵磊问,现在必要吗?
现在不必要。林涵说,大巴还没到。牢大还在场馆里某个地方。设备间后面的天台门是唯一的出口,如果大巴到了我杀你然后自己上车,跟和你一起上车相比,后者的存活率反而高一些。因为多一个人就能多分担一份风险。
所以如果上车的那个瞬间大巴只能坐一个人——
那我会考虑。但现在还没有到那个节点。
赵磊听完这段话之后安静了很长一会儿。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灰色的天空,风把他的短吹起来又放下,像一只手在反复梳理他的头。过了一会儿,他低声笑了一下——短促的、没什么温度的哼笑。
你真是个混蛋。他说,但你至少他妈的说实话。混账但是诚实,这个组合比混账还装好人要强。
我理解的。林涵说,就是告诉你所有变量,然后在变量改变的时候也告诉你。如果到了我需要做那个选择的时候,我会提前告诉你——我要动手了。不会背后捅刀子。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林涵说,如果你需要动手,你也可以提前告诉我。
赵磊又笑了一声。这次比刚才长了一些,但依然很轻,像是笑完之后立刻被风吹散在天台上那层灰色的空气里。他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天台边缘跟林涵并排站着。
两人站在一起,看着前方那片永远看不到尽头的灰色。风从他们面前吹过去,带着一种干燥的、已经不像场馆内部那种甜腻的气息。
复盘。赵磊说,反正还有时间。你把整个副本从头到尾讲一遍。我想听你从你的角度看到的东西。
林涵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风带得平稳而清晰,像是把一整套已经整理好的思路从柜子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开给人看。
第一天早上,进来的时候我就现了三件事。第一,任务提示里存活72小时揭开幕后真相是分开写的——如果真相只是背景,它不会放在任务栏里。所以这个副本一定有一条隐藏主线,需要玩家主动挖掘。
第二,冰红茶。自动贩卖机在这个场馆里的密度太异常了,四台机器分布在各个楼层,而且定时补货。一个封闭了二十年的场馆不需要维持饮料供应,除非饮料本身跟规则绑定。
第三,牢大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方式——第一面就是贴脸杀。他那种展示不是为了吓人,是为了。他在教我们规则。但每一条规则后面都有两条以上的解释路径,正常的和扭曲的。比如冰红茶,正常路径是拿着保命,扭曲路径是喝多了死
赵磊点了点头:然后第二天。
第二天是阶段。林涵说,我们找到了大部分物证,但也死了很多人。王胖子死在禁区时间,老刘死在即死规则,阿琳被确认身份之后被杀。这三条死亡路径对应了三种被识别的方式——行为识别、言语识别、身份识别。牢大用三天时间,把七个人逐一分类。
那陈雪呢?
陈雪是特殊处理。林涵说,她没有被成背叛者,她是自愿承担。她替她祖父背了那条罪,牢大最后那一击不是处决,是接受。
赵磊咀嚼了一会儿这句话,然后问:那你觉得大巴来了之后会生什么?
两个可能。林涵说,第一,牢大完成了所有的和,执念消散,场馆进入终局状态。大巴准时到达,活人上车,副本结束。第二,牢大卡在某个未完成的状态里——比如他还没有最后两个活人是谁——大巴依然到达,但上车的过程中他会做最后的尝试。
哪种概率高?
第二种。林涵说,因为按照这个副本的难度和设计逻辑,它不会让最后一段路太顺利。最后一步往往是最大的陷阱。
他转过身,看着赵磊的脸。那张脸上有了三天没刮的胡茬,眼窝深陷,下颌那道旧疤痕在灰光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亮着,带着一种即便走到这一步也没有放弃盯住出口的锐利。
你现在在想什么?林涵问。
赵磊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我在想,这个副本真正的恶意是什么。不是杀人。杀人太直接了。真正的恶意是让你觉得牺牲别人活下去是合理的。第一天老刘拿羽毛出来亮底牌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他亮底牌不是为了救人,是为了建立信任。建立信任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团队合作,而是为了在关键时刻让别人替他挡一刀。
你分析对了。
那你呢?赵磊问,你从一开始就每个人的价值。谁该活谁该死。你脑子里那张名单排了三天了,排到最后——你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林涵说,感觉会影响计算。我看到了每个人的剩余价值,然后根据那个来做决策。赵磊,你在我这张名单上的剩余价值一直很高,因为你的身体素质、执行力和稳定性是剩下的四个人里最好的。老刘死的时候我少了一个变量,王胖子死的时候我少了一个变量,阿琳和陈雪死的时候我又少了两个变量。变量越少,计算越精确。
那我呢?精确到多少?
你现在的存活率——林涵顿了一下,目光从赵磊脸上移开,看向前方那片灰色的天穹,——在单人车上车的概率是百分之六十左右。如果大巴验证系统接受两个人的话,我们两个同时上车的概率是百分之四十五左右。
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单人上车的概率跟你一样。叠加起来——我不需要你替我挡刀,你也不需要我替你挡刀。最好的方案是两个人都上车。最坏的方案是一个人都上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