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精确地说——林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兴奋,——利用证据来他的身份认定。如果牢大看到的指向错误的方向,他可能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已经死了的人身上,然后我们活着的这些人就能获得更多安全空间。
赵磊靠着门板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听不清,但从口型来看大概是你他妈真能算计。
成功率多少?陈雪问。
看操作。林涵说,如果只扔一份证据,成功率大概三成。如果把手头上所有能组成完整链条的证据全部集中放出去,让牢大以为背叛者已经确定了——成功率可以拉到七成以上。
代价呢?
代价是——那些证据一旦被牢大接触,可能会永久消失。包括黑匣子里的音频、账本上的签名、清单上的名字。这些物证如果没了,我们就永远没法完成真相揭示。大巴可能因此不会来。
那还不如不扔。赵磊说。
但如果我们带着这些证据活着跑出去,大巴会来。七天之后的现实世界里,这些证据可以提交给某个地方,也许能把品牌方的罪行公之于众——那就是任务二完成的方式。不需要在副本里完成,带着关键物证走出去也算。
你确定?
不确定。但赌概率。林涵把地板上的线索一件一件重新收起来,收进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动作快而利落,现在还有一个问题。
如果我们四个人一起活到了第三天晚上,坐上大巴的时候,牢大已经确认了谁的身份?如果他的确认名单上的人数跟大巴上的幸存者人数对不上——
他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更衣室外面传来了一声。很近。近到像有人站在门口,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铁门。
四人的呼吸同时屏住了。赵磊的手按在门闩上,整个人绷成了一块铁板。林涵站起来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通风管道里的气流声。
但他低头的时候看到了门缝下面。一小片深色的东西正从门缝外面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渗透进来,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半圆形的痕迹。暗红色的,带着甜腻的气味,顺着瓷砖的缝隙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冰红茶。一整瓶从门缝下面倒进来的冰红茶,正慢慢地灌满更衣室门口那小块地板。
让开。林涵把赵磊往后拉了两步。那摊暗红色的液体爬到他刚才站过的位置,在湿漉漉的暗红色中间,有什么东西浮了起来——一张折好的纸条,已经被液体浸得半透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纸条从门缝底下被塞进来的,跟着那摊液体一起。林涵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捏起纸条的边角,把它从液体里抽出来,展开。
上面只有三个字,跟之前那些纸条上的笔迹一样:别出声。
然后门缝外面的液体停止了渗透,脚步声从门口慢慢移开,砰、砰、砰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
更衣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四个人站在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前面,纸条上的字迹还在湿透的纸面上慢慢晕开,笔画变得模糊起来,但别出声三个字依然可辨。
林涵把纸条放在通风口下面吹了一会儿,等它半干了才叠起来收好。
他听见了。他说,他在告诉我们——他听得见。我们在更衣室里面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
赵磊的脸白了一下。阿琳的嘴唇抿紧了。陈雪靠着墙壁站着,目光落在门口那摊液体上,一动不动。
所以——林涵把最后一根线索也收进口袋,——从现在开始,我们说的任何话都不能再涉及确认身份的内容。接下来二十多个小时,四个人要统一口径——我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查到,包厢里的纸条都是假的。我们只是来等大巴的。
他信吗?赵磊问。
他不需要信。他只需要无法确认林涵说,一个无法被确认身份的活人,牢大只会用通用规则来杀。而通用规则我们已经基本摸清楚了。只要我们四个人都卡在未被确认的状态,活到第三天晚上的概率就能提到最高。
他推开更衣室的门。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地面上那摊冰红茶已经顺着地砖缝隙流远了,只留下一层水印般的痕迹。
现在——林涵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找一个地方待着。不说话,不动手,不分开。四个人绑在一起,谁都不准离开视野过三分钟。等到第三个白天的下午,我们再上去天台等大巴。
去哪待?赵磊问。
三楼。林涵说,办公室。那是整个场馆信息最集中的地方,也是牢大巡逻频率最低的区域——因为他在潜意识里认为重要的信息已经被看过了,不会再回去反复查看。人的思维定式在鬼身上也适用。
他迈步走进走廊。身后三个人依次跟了出来。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在空旷的通道里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像雨后的林间小路上踩着落叶走路的声响。
四人走上楼梯的时候,阿琳走在最后。她在楼梯拐角停了一步,回过头看了一眼地下走廊深处那片逐渐被黑暗吞没的空间。更衣室的铁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那摊暗红色的液体已经几乎干透了,在地面上留下一块形状模糊的深色印记,像一张正在闭上眼睛的脸。
她转回头跟了上去。四人的身影在楼梯上叠在一起,被墙上的应急灯光拉成长长短短的影子,像一条正在往上爬的蛇。
十二点零三分。第二天的中午。还剩四个人。距离第三天的二十点还有三十二个小时。
林涵推开三楼办公室门的时候,空调口的风又吹起来了,带着那股永恒的甜腻气味,在他脸上轻轻拂过。他走进去,拉开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坐下来,把腿翘在桌面上,面朝着门口。
剩下三个人各自找了位置坐下。赵磊靠着窗台,阿琳坐在墙角那把旧沙上,陈雪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四个人。一间办公室。一扇从里面插了插销的门。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色,永远没有太阳,也永远不会下雨。
从现在开始——林涵开口了,声音很轻,但足够每个人听清,——不说话,不动手,不出声。谁要离开这个房间,必须让其他三个人同时看到你走出去。谁要说话,先比一个手势。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嘴唇前面竖了一下。
阿琳对他点了点头。陈雪把眼镜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闭上眼开始调整呼吸。赵磊靠着窗台没有动,但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终于沉下去了一截,像是那块压了他太久的石头被暂时挪开了一条缝。
办公室里的旧挂钟响了一声。
十二点十一分。门外走廊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是一个人穿着软底鞋在慢慢走,没有伴随着那砰、砰的声响。脚步声经过办公室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了。
四个人没有任何人动。林涵的手搭在桌面边缘,看着门缝下面那道光线被东西遮挡了一瞬又恢复,然后脚步声彻底消失了。
他垂下眼,继续等着。
漫长的第二天,才刚刚走到正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