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呢?林涵问。
赵磊的嘴唇动了动。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天台。他在天台。他让我先下来了。
他被困住了?
他挡住了。赵磊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特的平静——那种平静只在人经历过最剧烈的冲击之后才会出现,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天台设备间的门关上之后打不开了。他把我从通风口推了出来,然后门就落了锁。他让我把账本带下来给你。
他把那本旧账本递到林涵面前。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但翻开第一页,里面的内容和格式跟那份受益人名单完全一致——只是多了几列数据。每一行名字后面都跟着一笔具体的金额、一笔转账日期、一个确认签名。最后一页,牢大的名字后面跟了一串数字:二十四倍赔付金,金额大得让林涵的眼皮跳了一下。
而那个确认签名,签的是Z。q。,旁边还有一个人名——刘卫国,旁边打着一个小小的钩,表示账目已复核通过。
刘卫国。林涵念出了那个名字,老刘的父亲。
赵磊说,老刘刚才看了。他看完之后就把我推出通风口了,他说——
他说什么?
赵磊靠在墙上,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淌,但他像完全没感觉到一样。他说——那天下午坐在第二排第三座旁边递纸条的人是我父亲。他是那个站起来的人。那件事之后,品牌给了他一大笔钱。他用那笔钱供我读了书,养了我二十年。然后他临死前跟我说,他这辈子做过一件错事。他一直没告诉我是什么事。现在我他妈知道了。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一声从三楼的尽头传下来,很近,像是什么东西正沿着走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过来。
第二声。更近了。
第三声。赵磊从墙上直起了身,把账本塞进外套里,转身往楼下跑。林涵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冲下楼梯,绕过二楼的拐角,跑进荣誉展厅的玻璃门后面,把门关上锁死。
脚步声从三楼继续往下走。砰、砰、砰的声音经过二楼的楼梯口,没有停,继续往下走去了一楼。然后是更远处的一声门响,然后安静了。
林涵靠着一座展柜的侧面喘了几口气。赵磊站在旁边,手上还在滴血,但他没管那条口子,只是靠着墙壁站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呼吸又深又慢。
老刘——林涵说。
他还活着。赵磊说,至少我出来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被关在设备间里,那扇门从外面锁死了,里面打不开。但他手里有烟有打火机还有一把瑞士军刀。如果他能撬开通风口的滤网——
他能出来。
我不知道。赵磊说,但他让我先跑。他让我把账本带下来。他说——如果他不在了,账本上的信息比他的命重要。
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林涵靠着展柜站着,那本旧账本被他攥在手里,书页的边缘被他捏出了皱褶。
十点三十七分。第二天。五个人变成了四个,如果老刘出不来,就只剩三个。
而账本最后一页那一行数字后面那个Z。q。的签名还在纸上清清楚楚地印着——那个签了二十四年死亡合同的人的名字,和那个最终确认了牢大死亡赔付的人的名字,在同一页纸上,隔着一行空白,像两个坐着一起喝茶的旧友。
林涵把账本合上,放进了外套内袋。
然后他说:走吧。
去哪儿?赵磊问。
第二排第三座。林涵把口袋里的照片和纸条掏出来给他看了一眼,这个座位还给了一张照片,和一句话。那句话——
他把那张纸条递给赵磊。
赵磊接过来看了。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把纸条叠好还给了林涵。
故意。他说,故意上了那架飞机。他知道会死。他就是要死。
林涵点了点头。
所以他不是被杀了。赵磊的声音很低,他是用自杀的方式,把所有人的罪留在了这个场馆里。他用自己的命,把这个地方变成一个。把那些背叛他的人都锁在里面。包括他自己。
两个人站在荣誉展厅的中央,站在那排交替排列的球衣下面。晨光从高窗外面渗进来,灰蒙蒙的,照在紫色的24号和金色的8号上面,让那些布料泛出一种不真实的、近乎透明的质感。
远处某个地方,又传来了一声。很远,像隔着很多堵墙。
但这一次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比之前慢了一拍,像是拍球的人走累了,正在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挪着步子。
林涵把那本账本从内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最后那页,然后放回去。他把那张照片和两张纸条叠在一起,夹进了笔记本里。
走吧。他说,去找老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