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夹在手指间没有点:今天下午。趁着他禁区时间之前在球场里的那段时间,天台的空窗期大概有半小时。如果我动作够快——
你不能一个人去。赵磊说。
我动作比你快。
你五十了,再有动作也比不上一个三十多的。赵磊说,我跟你去。万一里面有东西需要搬,你一个人翻不了铁箱子。
老刘看了他三秒,然后把烟塞回了烟盒里:
那还剩三个人。阿琳的声音从角落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些,我和陈雪可以继续在展厅里找线索。林涵——你负责那个第二排第三座。那张纸条不管是谁放的,都在提醒我们找到写纸条的那个人。
现在的问题是——林涵把那张保险柜里的纸条重新抽出来放在桌上,展开那行潦草的字,写纸条的人叫周建安,他是当年的赛事组织方调度员。他写了他今天不会来了,但这句指的是牢大。他提前知道了牢大不会出席落成典礼。他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跟牢大关系近?陈雪推测。
可能。更可能的是——牢大亲口告诉了他。牢大在上飞机之前,跟周建安通过话或者见过面。牢大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他对周建安说了什么。周建安听了之后,写了这张纸条递给品牌方,然后离开了看台。
那他到底是背叛者还是——
背叛者的共谋。林涵把纸条折起来,写这张纸条的人不是主谋,但他给主谋递了一把刀。如果没有这张纸条,品牌方可能还要等更长时间才能确认牢大真的不会出席。周建安的情报提前了整件事的进程。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墙角的旧挂钟响了一声。十点十一分。
现在分头行动。林涵站起来把纸条放进口袋,老刘和赵磊去天台设备间。陈雪和阿琳留在二楼荣誉展厅,继续翻之前没翻过的地方——球衣后面的展板、奖杯底座的夹层、还有那扇维修通道的门背后。我一个人去——
你去哪儿?阿琳问。
去第二排第三座。林涵说,刚才那张便利贴上面写了第二排第三座,那就一定有东西在第二排第三座等着我。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看向四个人:两个小时后一楼楼梯口集合。如果谁没到——他顿了一下,——不要等。该继续的继续。
他没等任何人回应就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比刚才更暗了一些。头顶的日光灯管又灭了一根,只剩隔五米一盏在亮着,把长长的走廊照得像一段明暗交替的隧道。林涵沿着走廊走到楼梯口,下了二楼,穿过荣誉展厅的侧门走进观众席区域。
观众席在晨光里显得特别空。几千个座位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深红色的绒布座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片凝固的血海。空气里灰尘的味道比别处更重,混着淡淡的冰红茶甜味,像是那些座位坐过的每个人都在这个空间里留下了一丝气息。
他走到第二排。第三座。
那是一个正对着球场中圈的座位。视角很好,能看到整个球场的全貌——从这边底线到对面底线,两个篮筐之间的每一寸地板都清清楚楚地收在眼底。二十年前坐在这里的人,确实能把场上生的一切细节都看进眼里。
林涵蹲下来,检查座位底部。座面是折叠式的,他用手摸了一圈座椅下方的金属框架,在座垫夹层里触到了一片薄薄的硬物。他把手指探进去夹住那个东西抽出来——是一张褪了色的照片。照片的边角已经卷曲白了,但中间的画面还能辨认。
那是牢大。穿着紫色的二十四号球衣,站在直升机旁边。他的脸还是模糊的——跟展厅里那些照片一样,他的脸上被一层灰蒙蒙的阴影覆盖着,看不清五官。但他的手在照片里举着,手里握着一样东西——一个红色的、巴掌大小的本子。
林涵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极细的铅笔写着几个字,笔画浅得几乎看不清:他说——mambaout。
林涵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mambaout。这句话他听过好多次了,从球衣上、从录像带里、从牢大自己的嘴里。但这个词在牢大登上直升机之前对某人说过一次。那个坐在这张椅子上,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拍下了这张照片,然后把照片塞进了座垫的夹层里。
他拿出手机把照片正反面都拍了下来,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进了口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观众席。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的余光扫到了什么。
第四座。就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座位,第四座的座垫下面露着一角深色的东西。他走过去翻开座垫,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跟之前那些纸条一样的质地、一样的潦草字迹:
他是故意上飞机的。
纸条上只有这一句话。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但那个两个字被重重地画了两圈,圈到纸面都磨出了一层毛边。
林涵把纸条也收了起来。他站在第二排的座位之间,回头看了一眼球场中央那个空空荡荡的中圈。晨光从高窗上斜着洒下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正好落在中圈的边缘,像一条界限分明的分界线。
分界线这边是安全的看台。那边是禁区。
而牢大,就站在那条分界线的另一边。站在那个没有光的地方。
林涵转过身,沿着观众席的通道往回走。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赵磊来的消息。这个副本里手机的信号一直不完整,时有时无,但有时候能零碎地传出去几个字。屏幕上只有一行:天台通风口打开。铁箱子找到了。里面是——
消息断在了这里。后面的内容没有出来。
林涵加快了脚步。他穿过观众席,推开侧门走进二楼走廊,拐向楼梯口。在他踏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一声极其沉闷的从三楼方向传了下来——不是篮球撞击地板的声音,是金属撞击金属的那种钝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从三楼跑了下来,脚步凌乱而快,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林涵往上迎了几步,在三楼楼梯拐角跟赵磊撞了个正着。
赵磊的脸色比刚才白了一整圈,额头上全是汗。他的右手攥着一个东西——一本薄薄的旧账本,封皮是黑色的。左手手臂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血正从划破的袖口里渗出来。